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騎鯨人

政治人物最幸福的地方，大概不是有人替他鼓掌，而是中文實在太博大精深。同一個數字，只要換幾個字，昨天的承諾就可以搖身一變，成為今天的「政策精進」；至於選民若覺得哪裡不太一樣，那可能不是政策出了問題，而是你的國文需要補考。

賴清德在2023年競選總統期間談居住政策時，民進黨官方資料寫得相當清楚：蔡英文任內社會住宅12萬戶，未來再增加13萬戶，合計25萬戶，而且文字直接說成「興建社宅25萬戶」。同年總統府公布賴清德談話，也說未來「興建社宅」12萬戶再新增13萬戶。這不是網友截圖，不是名嘴夢話，更不是反對黨半夜拿蠟筆寫出來的，是執政黨與總統府自己留下的白紙黑字。

到了2024年8月，國土管理署甚至說得更乾脆：未來8年將「如期達成直接興辦社宅13萬戶的新一階段目標」。請注意，「直接興辦」四個字當時還身體健康、四肢健全，沒有失蹤，也沒有請長假。

但是時間來到2026年，中文突然開始長出翅膀。

8月12日，內政部長劉世芳在立法院表示：「直接興辦會改成多元興辦，但13萬戶就是13萬戶。」於是，一場令人佩服的文字變形術完成了：數字仍然是13萬，掌聲可以繼續；只是原先「直接興辦」的定義，被換成「多元興辦」。

圖片取自:(內政部 wikipedia)

什麼叫多元？內政部後來解釋，其中除了直接興辦，還包括都市更新分回、容積獎勵取得民間捐贈社宅，以及整體開發區留設社宅用地等方式。國土署也表示，將利用直接興辦、都更分回、都市計畫回饋、大眾運輸導向容積獎勵等方式共同達成13萬戶。

這些方法好不好？當然可以討論，而且未必不好。

都市土地難找、興建社宅時間漫長、不同地區需求不一，政府因應現實調整手段，本來就是行政的一部分。內政部也提出，截至2026年7月底，直接興辦社宅已達12萬6656戶，並強調整體居住支持政策沒有縮減。這些都是政府有權提出、也應該被公平看見的理由。

問題卻正在這裡：政策可以調整，承諾不能偷偷改字典。

真正的問題是：2024年官方所稱的「直接興辦13萬戶」，為什麼到了2026年可以改成「多元興辦13萬戶」？如果政策條件改變，就應該明白告訴人民：原先承諾需要調整，調整多少、原因是什麼、直接興辦最後究竟剩多少。

承認改變並不可恥。

民主政治最怕的不是政策修正，而是把「修正政策」修辭成「承諾從來沒變」。因為一旦允許這種算法，所有政見都能永垂不朽。

答應種一百棵樹，後來種三十棵、另外七十棵改成認養盆栽，也可以驕傲表示：「綠色總量沒有改變。」

如此一來，臺灣政治最不需要的，大概就是跳票。因為只要發明一個新名詞，票就永遠跳不起來。

所以，13萬這個數字也許真的沒有跳票。

只是從「興建」到「直接興辦」，再從「直接興辦」走到「多元興辦」，一路走來，房子還在努力找土地，中文倒是已經完成都市更新。

人民要求的其實很簡單：政策做不到原來的版本，可以說；環境改變，需要調整，但請不要一邊換了承諾的內容，一邊抱著原來的數字告訴大家：「你看，我什麼都沒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