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選舉到了,教育突然變得很重要。

平日安安靜靜躺在政策角落裡的老師、學生、家長、代理教師、特教家庭,一到選舉季,忽然個個都成了政治人物心頭最柔軟的一塊。日前沈伯洋提出台北市教育政策,從「教師減壓」、「親師解套」、「幼教環境再提升」到「特教支持」,琳瑯滿目,幾乎教育現場所有多年難解的問題,都被照顧到了。

看完之後,我只有一個感想:原來教育這麼簡單。教師太累?減壓。班級人數太多?減人。老師不夠?增員額。導師忙不過來?雙導師。行政工作太多?加行政助理。親師衝突?找第三方。特教人力不足?增加人力。營養午餐有問題?增加營養師。

如果教育問題只需要在名詞前面加上「增加」、「降低」、「強化」、「擴大」幾個動詞就能解決,那麼教育行政實在不必如此辛苦,找一本同義詞辭典,大概就可以治理台北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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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 示意圖 123RF)

其中最令人眼睛一亮的是「雙導師制度」與「導師行政助理」。身為教育工作者,看到這幾個字當然高興。問題是:人呢?

台北市既然已經面臨教師缺額,現在又要降低班級人數、釋出正式教師員額,還要雙導師,再配置導師行政助理,幼兒園又要專任主任,特教助理員也要增加,營養午餐還要增加專責人力。教育政策發布會宛如打開阿拉丁神燈:擦一下,教師來了;再擦一下,行政助理來了;多擦幾下,營養師、特教助理員、幼兒園主任排隊報到。

可惜教育現場不是神燈!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增加人力」,而是人從哪裡來?員額怎麼編?經費怎麼算?招不到老師的結構問題如何處理?工作條件如何改善?中央與地方權責如何分配?這些問題若沒有具體回答,「減生不減師」聽起來固然溫暖,卻比較像競選文案,而不是可以接受檢驗的教育政策。

更有趣的是「把時間還給老師,把老師還給教學」。這句話實在漂亮,漂亮到第一線老師大概都想裱框。但教育現場真正令人疲憊的,從來不只是班級多幾個學生,而是層層疊疊的評鑑、填表、成果、訪視、行政責任、親師溝通與申訴壓力。一個政策若不能真正砍掉不必要的行政程序,只是在老師旁邊再擺一位「行政助理」,最後極可能出現台灣行政體系最熟悉的奇景:為了管理行政助理,再填三張表;為了證明教師已經減壓,再做一份教師減壓成果報告。

然後大家一起加班完成。

親師衝突也不是創造一個「第三方」就會自動消失。誰來當第三方?權限是什麼?調解失敗怎麼辦?教師專業自主與家長權益如何畫界線?校長、教師會、家長會、教育局之間如何分工?如果制度沒有釐清,第三方很可能只是讓原本的三角關係升級成四角關係,大家多開幾次會而已。

最耐人尋味的還是反毒:沈伯洋這次提出「反毒四招」,其中包括「導入篩檢」。問題來了,媒體近日翻出他2014年的文章,當年他曾批評校園毒品篩檢;十二年後,「篩檢」卻成為自己的反毒政策之一。

人的觀念當然可以改變。十二年很長,政策立場隨證據、環境與實務經驗修正,本來就是正常的事。我甚至認為政治人物願意修正觀點,比死守錯誤值得肯定。

可是既然改了,就應該好好說明:以前為什麼反對?現在為什麼贊成?這十二年間出現了什麼新的證據?今天所說的篩檢,與當年所反對的篩檢,在對象、程序、隱私保障與後續處遇上究竟有何不同?

不能輪到別人做叫「有問題」,輪到自己提出就變成「反毒四招」。教育最常教學生的一件事叫「前後一致」;政治人物如果做不到,至少應該示範另一件事,叫「說明理由」。

至於近日圍繞其早年毒品論述的政治攻防,各方自然各有解讀。沈伯洋也反駁外界將減害、醫療轉介等概念簡化成「提供毒品」的說法。這些專業概念當然值得釐清,不能把成癮治療、減害政策與鼓勵吸毒混為一談。然而也正因如此,一個要治理首都的人,更有責任把過去與現在的政策立場說清楚,而不是讓十二年前的文字與十二年後的政見各自在網路上打架。

教育不是口號競賽,更不是許願池!降低班級人數很好,教師減壓很好,支持特教很好,改善親師關係也很好。問題從來不是這些願望好不好,而是誰不知道它們好?

真正需要本事的,是告訴市民:需要多少人、多少錢、從哪裡來、幾年完成、碰到困難怎麼辦,以及現有制度究竟要改掉什麼。否則,一張紙寫滿「增加」、「降低」、「強化」、「支持」,人人都能成為教育專家。

只是教育現場最不缺的,恰恰就是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