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加薩戰爭延燒至今,以黎邊境衝突持續,美伊對峙也使區域壓力升高。對以色列而言,戰爭已不只是軍事與安全危機。當創傷後壓力症狀、憂鬱、焦慮、強迫行為、成癮與睡眠問題開始擴散,公共精神醫療系統也開始承受沉重壓力。戰爭的代價,已開始反映在社會內部。

《國土報》(Haaretz)近期報導指出,以色列已有相當比例民眾出現臨床層級的心理困擾,約五分之一人口呈現創傷後壓力症狀,強迫症、憂鬱與成癮問題也明顯增加。這不等於五分之一人口都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是大量民眾已出現相關症狀。兩者不同,但足以說明,戰爭壓力已不再只是前線士兵或個別倖存者的問題。

戰爭創傷,不只是情緒不好

從精神醫學角度看,重大創傷後不只是悲傷、害怕或一時睡不好。人的大腦與身體會長期保持警戒,反覆浮現戰場、遇襲或親人死亡的記憶;夜裡做惡夢,白天也可能因聲音、氣味或新聞畫面,再次被拉回創傷現場。有些人會避免相關地點和話題,也可能變得情感麻木、易怒、注意力下降或容易受驚。

若症狀持續存在,就可能超出一般壓力反應,進而發展為急性壓力疾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或其他創傷相關疾病。創傷也很少單獨存在,常與重度憂鬱症、焦慮症、恐慌發作、慢性失眠,以及酒精或藥物濫用等問題並存。當一個人長期睡不好、無法工作、難以與家人互動,又反覆陷入罪惡感和無望感,自殺風險也會升高。

災難與戰爭,創傷反應相近

從精神醫學看,重大災難與戰爭創傷有許多相似之處。以台灣為例,九二一大地震、八八風災小林村滅村,以及花蓮光復鄉馬太鞍溪堰塞湖潰流等事件,雖然成因不同,但都涉及死亡突然降臨、家園被毀、親人失散,讓倖存者在短時間內承受強烈驚嚇與失落。

重大災難過後,許多人會心有餘悸,夜裡難以安睡,腦中反覆浮現災害畫面;聽到巨大聲響、看到相關新聞或再次接近災區時,身體也會立刻緊繃。若這些反應長時間未消失,就可能由急性壓力反應發展成創傷後壓力症狀,甚至合併憂鬱、焦慮、失眠與自殺風險。不同的是,災難多半有明確時間點,戰爭卻可能持續拖長,使心理創傷更容易走向慢性化。

人 榮譽 社論 西 戰士 防禦 以色列 耶路撒冷 守衛 戰士 特別 力量 單位 武裝 官 服裝 軍隊 人 制服 牆 戰士 招募 戰爭 軍隊 軍事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強迫行為,是失控中的控制感

戰爭創傷不一定只表現為典型的創傷後壓力症狀,也可能轉化為強迫行為。希伯來大學研究人員發現,加薩邊境社區居民在2023年10月7日事件後,強迫症風險明顯升高,常見表現包括反覆檢查門窗、持續清潔、過度整理,甚至每天花費數小時確認環境安全。對長期處於警戒狀態的人而言,這些行為已不只是日常習慣,而是安全感破裂後,試圖重新建立秩序與掌控感的心理反應。

精神醫療系統已經承壓

這種心理壓力,已經反映在以色列的醫療數字上。以色列衛生部資料指出,2025年全國精神健康門診治療患者達43.5萬人,較2022年增加三成;全年心理治療與精神醫療會談次數達350萬次,增幅超過四成。若加上地方韌性中心及其他支持方案,患者增加幅度更超過五成。

精神健康服務不能像硬體建設一樣,用預算立即補齊。以色列雖增加治療師、心理實習生與精神科住院醫師,也擴大社區精神健康診所,但專業人力培養需要時間。精神科醫師、臨床心理師、社工與心理治療人員,不可能像軍備採購一樣迅速到位。當戰爭創傷變成長期壓力,治療需求也會從急性危機處理,延伸為多年追蹤、家庭支持、成癮治療、睡眠障礙處理與自殺防治。

軍人自殺,是更沉重的警訊

軍人承受的壓力更為沉重。以色列國防軍資料顯示,哈馬斯於2023年10月7日突襲以色列南部後,當年底已有7名現役士兵自殺;2024年增至21人,2025年則達22人,為15年來最高。戰前十年間,以軍每年自殺人數平均約12人。軍方雖表示,自殺案例尚未找到單一共同因素,但相關分析顯示,部分案例可能與長期作戰、嚴重戰鬥場景及戰爭暴露有關。

軍人所經歷的創傷,常與一般民眾不同。戰場上長期暴露於死亡與高度警戒環境,容易留下深層心理創傷。如同許多戰爭結束後,部分退伍軍人會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重度憂鬱、酒精或藥物濫用,甚至自殺行為。這些問題未必在戰場當下完全顯現,反而常在任務結束、退伍返家、失去部隊結構與戰友支持後加重。許多軍人外表仍能正常行動,內在卻可能長期被失眠、惡夢、反覆被拉回創傷現場、易怒、情感淡漠及倖存者罪惡感折磨。這正是軍人自殺問題最需要被正視的地方。

戰後重建,也包括心理重建

以色列的經驗提醒我們,戰爭不只改變國界、安全局勢與外交格局,也會改變一個國家的心理結構。戰後重建不能只看道路、建築、軍備與邊境安全,也必須包括心理重建。對士兵而言,需要退伍後追蹤、同儕支持、家庭介入與自殺防治;對一般民眾而言,則需要可近的心理治療、社區支持、兒童青少年照護與高風險族群早期篩檢。若只把創傷視為個人問題,社會就會錯過最重要的介入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