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
衛福部近日宣布將推動次世代電子病歷,採用 FHIR 標準,計劃今年完成醫學中心間的資料互通,並逐步拓展至全國各醫療機構。官方表示,這項措施將消除醫療資訊的「孤島」困境,使病歷、影像和檢驗資料能夠跨院共享,有助於提升診療效率。
方向確實正確,但關鍵問題其實不是「是否需要互通」,而是現階段的醫療資料究竟是否已經具備互通的條件。
資料已經很多,但未必可靠
台灣其實擁有完整的醫療資料。醫師利用健保卡和雲端系統,能在看診時調閱患者過往的就醫資訊,包括診斷、醫囑、用藥,以及部分檢驗結果、影像資料和出院摘要。出院摘要本身就是高度整合的資料形式,通常會記錄住院期間的重要診斷、治療過程和用藥情形,因此對臨床判斷相當有幫助。也就是說,這套系統在技術層面上早已具備整合病程資訊的能力。
儘管此系統具備跨層級醫療機構資料傳輸功能,包括醫學中心、區域醫院及基層診所間資訊的流通,仍然無法實現即時且全面的整合。部分資料尚未上傳至健保雲端系統,某些檢查已完成但報告尚未解讀,亦有因流程延遲或時間因素而未能納入系統之資訊。在此情境下,臨床醫師於面對跨院資料時,難以判斷其完整性,因此在進行臨床決策時,須考量資訊的不確定性。
醫學中心與基層之間的落差
目前實務上主要挑戰在於醫學中心與基層診所間的執行落差。政策多由大型醫療體系率先推動,但基層診所在人力配置、設備完善及資訊系統能力方面,承受度顯著不同。對醫學中心而言,電子病歷屬於既有系統整合問題;相較之下,基層診所則面臨額外的營運負擔,包括資料輸入、上傳與維護所需時間及人力,以及相關軟硬體升級產生的實質成本。
在現行體制下,多數醫療院所仍須依賴原有的醫院資訊系統(HIS)廠商進行系統升級與整合對接。當政策推動速度較快,而相關配套措施及補助尚未及時完善時,基層單位除需承擔額外作業負擔外,亦須面對設備更新與系統整合所帶來的成本壓力。這些支出不一定能透過現行給付或補助機制獲得有效分擔。
政策從醫學中心開始推動,資源分配合理,但延伸到區域醫院和基層診所後,內部資源差距加劇。大型院所能升級系統,小型院所則面臨成本與技術壓力。若制度設計未處理誘因和資源配置,將出現上層推動技術、下層承擔成本的結構性問題。
HIS碎片化與結構落差
院內資訊系統(HIS)高度分散,各醫療機構由不同廠商提供,規格、價格和功能不一。醫學中心具備自建與整合能力,能調整系統架構;基層診所則主要仰賴外部廠商,從建置到維運皆由市場供應。廠商競爭激烈,但系統的好用程度未必與價格成正比。
在這樣的市場與技術結構下,基層診所難以自行開發或整合系統,只能在既有產品中做選擇並加以適應。當政策自醫學中心逐步擴展至整個體系,若未及早考慮基層的實際條件與限制,醫學中心與基層之間在技術能力與調整空間上的差異,將直接影響最終執行情形。
病人早已能查詢資料,但未必真正理解
資料可以被保護,也可以被濫用,但若缺乏制度設計,兩者往往同時發生。
目前民眾已可透過「全民健保行動快易通」與「健康存摺系統」,查詢自身近年的就醫與用藥紀錄。從門診、住院、診斷結果,到用藥、檢驗與部分影像報告,大多數資訊已可由患者自行取得。然而,這項機制的使用不夠普及,許多患者並未申請或使用,相關宣導亦不足。更重要的是,即使能查詢資料,患者未必清楚資料的範圍、來源與臨床意義。
在臨床現場,也已出現另一個現象:有些患者在看診過程中,才第一次得知自己在其他院所的就醫紀錄可以被調閱,往往感到驚訝甚至不安。當資料已在流動,但病人並不知情時,問題就不再只是資訊,而是信任。
病歷不是說明書,卻被當成答案使用
臨床病歷本質上是專業文件,多以英文與專業術語書寫,其目的在於醫療判斷與責任記錄,而非提供病人直接閱讀。但在資料開放之後,部分患者會將這些紀錄交由 ChatGPT 等人工智慧工具進行解讀。在缺乏完整臨床脈絡的情況下,不確定性的診斷與判斷,往往被轉化為確定結論,進而產生誤解與爭議。資訊透明未必帶來理解,反而可能放大誤解,使醫師在診間面對的,不再只是疾病,而是對資料的不同解讀。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電子病歷容易流於模組化
在實務運作上,電子病歷多採用模板與模組化設計。臨床醫療工作高度繁忙,多數紀錄以既有格式為基礎進行填寫,個別內容的調整相對有限。逐字書寫每一位患者病歷的情況,在臨床現場並不常見。模板化確實提升了效率與一致性,但也使紀錄內容趨於標準化,個別差異的呈現容易受到壓縮。在這樣的書寫模式下,病歷在形式上更完整,但在細節表達與臨床脈絡上,仍可能存在落差。
書寫分工與責任落差
臨床現場的實際狀況是,主治醫師在高負荷工作下,難以逐字完成所有病歷書寫,多由住院醫師或醫療團隊成員分工完成,主治醫師負責最終審閱與簽署。這樣的分工在醫療體系中行之有年。然而,當紀錄出現差異或不完整時,最終責任仍由主治醫師承擔。在醫療爭議處理過程中,病歷內容的正確性與一致性,往往成為檢視重點。
紀錄內容與法律風險
電子病歷的關鍵,不只是是否完成紀錄,而在於內容是否詳實、是否有臨床依據。若紀錄與實際醫療過程之間出現落差,一旦被患者質疑,往往會被放大檢視,甚至衍生出法律爭議。在部分領域,這種風險更為敏感,例如精神科相關紀錄,涉及主觀評估與臨床判斷,一旦被誤解或認為缺乏依據,容易引發對紀錄真實性的質疑。
醫療使用與個資保護的界線
醫師在診療過程中,依醫療規範調閱雲端病歷,本屬於醫療必要的使用範圍;當病患資料可被診療醫師跨院調閱時,如何確保使用目的不被擴大,仍是一個實務問題。從制度上看,醫療資料的使用有其法律依據,然而在個資保護的要求下,資料應限於特定目的使用。兩者之間如何劃出清楚界線,仍需要更明確的規範與監督機制。
敏感資料不能一體適用
更關鍵的是,目前各類醫療資料在制度上多被以相近方式處理。這在一般檢驗或影像資料上或許尚可,但對於婦產科相關就醫紀錄、成癮與戒治、心理與精神醫療,以及其他涉及個人隱私或社會標籤的健康資訊,其風險層級明顯不同。
在「個人資料保護法」架構下,醫療資料本已屬高度敏感個資,而這些領域更應建立嚴格的分級存取與授權機制,而非與一般醫療資料採取相同處理方式。這類資料一旦在跨院調閱或系統流通中被不當理解或使用,對當事人可能造成心理負擔,亦容易引發醫療糾紛。
在此情況下,部分患者會選擇以自費方式就醫,以降低資料被納入系統或跨院調閱的可能性。這並非單純的支付選擇,而是對隱私保護的回應,也反映出對資料流動範圍與使用方式的不確定感。
外洩案例與信任風險
過去亦曾出現公眾或政治人物醫療資料外洩的案例,相關就醫紀錄在未經當事人同意下被揭露,不僅影響個人隱私與權益,也容易被帶入公共與政治場域,造成長期影響。這些情況顯示,醫療資料一旦進入可流通系統,其風險不僅限於醫療本身。
必須區分的是,在司法調查或法院命令下,醫療資料依法可被調閱,這屬於具有法律依據的強制性程序。然而,多數民眾並不清楚這類例外機制的存在與適用範圍。當日常醫療資料流通與司法調閱之間的界線不清時,爭議自然隨之增加。
司法調閱與臨床端的困境
當法院或檢調單位依職權發函要求提供病歷時,醫療院所多半必須依法配合。從臨床端來看,這類調閱優先依循司法程序進行,醫療端能夠介入的空間相當有限。在實務上,司法部門調閱醫療紀錄,多仍以紙本為主。也因此,目前醫療體系的運作,仍是紙本與電子病歷雙軌並行,而非完全以電子化取代既有紀錄方式。這種制度上的落差,使得醫療資料在不同情境下呈現不同的使用邏輯,也增加了患者對資料流動的不確定感。
評鑑推動之下的制度壓力
過去醫學中心評鑑常被批評的一點,就是太重視文書與檢查項目。資料越做越多,看起來很完整,但第一線人員的負擔也跟著增加。醫療最重要的還是病人本身,而不是文件。紀錄再完整,也不代表照護一定更好。現在電子病歷又被納入評鑑,如果配套沒有跟上,很可能只是把過去的問題再做一次,讓壓力重新回到臨床現場。
舊系統的經驗,不能被忽略
過去也曾推動病歷掃描電子化,投入相當資源。但隨著技術演進,當年掃描資料的格式與系統已逐漸失去實際使用價值。制度往往重視導入,卻忽略長期維護與更新。當缺乏持續治理時,過去的投入很容易在數年後被淘汰。
先把基礎做好,再談全面互通
政策方向並非問題,但順序不能顛倒。真正需要優先處理的,是資料的完整性、一致性與治理機制。在這些基礎尚未穩固之前,過度推動電子病歷整合,只會讓問題擴散,增加制度性風險。醫療資訊可以互通,但前提是它值得被信任。否則,互通的不是效率,而是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