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 2025 年創下近 1.2 兆美元的歷史性貿易順差，出口機器高速運轉。但在廣東省的工廠街道上，臨時工在冬日寒風中守候工作的景象，展現的是出口的繁榮並未流向基層勞工。製造業升級正重塑誰能從這場成長中獲益。

出口創紀錄，基層感受卻是另一回事

廣東省是中國最重要的出口引擎，2025 年出口總值約 8,800 億美元，若獨立計算將是全球第六大出口經濟體。進入 2026 年，這台引擎仍在加速：前兩個月進出口總額達 1.64 兆元人民幣，創歷史同期新高，年增 22.1%，對全國外貿成長的貢獻率達 24.7%，居全國之首。

然而，這份亮眼的數字並未傳遞到基層工人身上。55 歲的臨時工盛先生表示，過去幾年收入已減少一半以上，如今每天不到 100 元人民幣（約 14 美元）。42 歲的陳姓車縫工每天工作 12 小時，貿易戰期間薪資暴跌 40%，降至月薪約 6,000 元。

高盛追蹤中國薪資成長的指標，在 2025 年第三季跌至疫情外歷史最低點；中國人民銀行的季度調查也顯示，同期近六成儲戶認為找工作「困難或不確定」，創 2011 年有紀錄以來新高。

高端出口帶動成長，傳統產業承受壓力

出口結構的轉變是理解這場脫節的關鍵。廣東省 2026 年前兩個月機電產品出口達 7,189.1 億元，年增 25.9%，佔全省出口總額的 68.8%。其中工業機器人出口年增 32.3%、無人機增 66.7%、CNC 工具機增 78.5%、3D 列印機暴增 172.3%；電動車、鋰離子電池與太陽能電池合計年增 54.6%。相較之下，服飾、玩具、家具等傳統勞力密集產業出口持續下滑，與高端品項形成鮮明落差。

高端製造業帶動出口成長，創造就業的能力卻遠不如傳統產業。花旗集團分析師指出，2017 年至 2025 年間汽車製造商營收平均每年成長 5%，但就業人數卻停滯不前。深圳新科技在 2025 年創造逾 6 萬個就業機會，卻僅佔廣東省全年約 150 萬個新增就業機會的一小部分。

關稅、價格戰與自動化夾擊，廣東製造業腹背受敵

廣東製造業正同時承受外部與內部的多重壓力。美國 145% 的高額關稅與取消小包裹免稅優惠，加劇了出口業者的困境。廣東貿易夥伴雖持續分散（東協、香港、歐盟分別年增 18%、36.9%、23.1%，與拉美、中東、非洲的貿易也快速成長），但與美國貿易額僅微增 1%，市場轉移仍未能緩解基層壓力。

國內價格戰同樣侵蝕利潤。佛山一位入行十年的袁姓服裝廠經理表示，公司在 2025 年首次出現虧損，每件商品利潤率跌至不到 1 元人民幣。一位不願具名的瓷磚廠老闆則說，2023 年至 2025 年間銷售額腰斬，被迫裁員 180 人、約佔員工總數五分之四；業界資料顯示，中國陶瓷出口平均噸值較 2022 年已下跌逾 40%。

自動化則從結構層面壓縮人力需求。東莞 OPPO 工廠的機器，如今只需 12 小時便能從零生產一部手機，十年前人工作業需要三天；組裝印刷電路板所需工人從 20 人降至 6 人。

中國已安裝超過 200 萬台工業機器人，超過其他所有國家總和。花旗集團經濟學家預測，中國近三分之一的工作可能受 AI 影響，同一批工人將面臨「第二波由科技驅動的失業浪潮」。

勞動保障缺位，抗議浪潮成轉型警報

廣東省經濟成長速度已連續四年低於全國平均，創歷史紀錄。房地產市場崩盤加重地方壓力。

五年前房地產投資佔廣東省 GDP 的 14%，如今以兩位數速度萎縮。佛山的磁海陶瓷市場曾是世界最大陶瓷市集之一，如今街道幾近空蕩，雜草從緊閉的店面縫隙中蔓延而出。

北京大學教授張丹丹的研究發現，機器人普及促使工廠大量僱用短期臨時工，訂單高峰期廣東多達三分之二的勞動力屬臨時性質。目前零工經濟約佔中國城市就業的 40%，這批勞工普遍缺乏帶薪病假、醫療保險與休假等保障。

據自由之家「中國異議觀察」報告，2025 年中國工人領導的抗議活動年增 44%，廣東成為不滿情緒最集中的地區。史丹佛大學研究員許成鋼警告，若出口遭遇阻力，抗議活動「可能會同時大規模爆發」，並認為當前體系正變得「越來越脆弱」。

成長數字與民生感受的落差仍在擴大

廣東的案例呈現了一個清晰的結構矛盾，無人機、3D 列印機與電動車電池拉高了出口總量，卻無法複製傳統產業吸納龐大就業人口的能力；自動化提升效率，卻壓縮了工廠直接僱用工人的空間；貿易夥伴多元化分散了對美依賴，卻未能改善低毛利與價格戰的困境。

當產業升級缺乏配套的社會支撐，經濟成長的紅利便難以惠及最需要它的人，這場轉型的代價，目前仍由廣東的普通勞工默默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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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處：【逾 200 萬台機器人上線】中國製造業全面升級，基層勞工反陷失業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