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於8月6日與9日分別出席廣島(Hiroshima)、長崎(Nagasaki)原爆81周年紀念儀式。這兩個場合在日本政治中不只是追悼儀式,也長期承載反核與核裁軍的象徵意義。高市在致詞中重申日本「堅持非核三原則」,並表示日本作為唯一在戰爭中遭受原爆的國家,仍有推動無核武世界的責任。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表述主要停留在政府當前立場,並未進一步說明未來安全政策調整後,三原則是否仍將完全維持不變。
這一點之所以受到關注,是因為日本既有安全政策長期將維持非核三原則列為政府立場。高市此次在廣島與長崎致詞中,雖然重申三原則,卻沒有承諾未來繼續維持。「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 AP)也特別注意到這項差異。這不代表政策即將轉向,卻顯示日本核政策討論中的模糊空間正在擴大。
關鍵在「不引進」的政策彈性
日本「非核三原則」源於1967年佐藤榮作(Eisaku Sato)政府,內容為不擁有、不製造、不允許核武進入日本,並於1971年獲國會決議支持。此後,三原則不僅成為日本戰後安全政策的重要象徵,也構成其核裁軍外交與國內政治正當性的基礎,日本外務省至今仍將其列為官方政策。
近年真正引發討論的,主要是第三項「不引進」。據「日本時報」(The Japan Times)報導,高市過去在國會答詢時曾表示,在政府準備修改國家安全保障文件之際,尚難斷言非核三原則文字會完全不變。高市本人過去也曾質疑,如果日本安全仍仰賴美國延伸核嚇阻,「不允許引進」是否具有現實可行性。這些訊息不等於日本準備發展核武,也不代表東京即將放棄非核政策,卻顯示政府希望在既有政策傳統與新的安全壓力之間保留調整空間。
區域威脅擴大 促使東京保留空間
這種調整空間的形成,與東亞安全環境快速變化有關。中國持續擴充核武並加強在台海與東海的軍事活動,日本則提高軍費、強化軍演與同盟合作。除了中國之外,日本周邊還有俄羅斯與北韓兩個擁核國家,使東京不得不重新思考傳統安全政策能否因應新的區域風險。
高市上台後對中國採取比前任政府更強硬的安全政策,台海發言更曾引發北京強烈反彈。中國隨後從外交、經貿到軍事層面持續施壓,對日本水產品的進口限制、軍民兩用物資出口限制及周邊軍事活動,都使日中關係陷入長期緊張。「每日新聞」(Mainichi Shimbun)曾以高市政權的「蜜月期消失」形容日中關係惡化帶來的政治壓力,「富士新聞網」(FNN)也認為,日中關係已成為高市政府必須面對的重要政策風險。
高市的國內政治環境也不像年初那麼有利。「讀賣新聞」(Yomiuri Shimbun)7月底民調顯示,高市內閣支持率由6月的69%降至57%,創組閣以來新低;「每日新聞」同期民調更降至41%。支持率下降不能歸因於中國壓力,物價上漲及國內政策爭議都是更直接的因素,但高市對中強硬政策所伴隨的外交與經貿摩擦,同樣增加政府必須處理的政治成本。
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高市如果在廣島與長崎公開宣布檢討非核三原則,勢必再開一條國內政治戰線;如果承諾未來永遠不作調整,又等於提前封死自己修改安保政策的空間。她選擇重申「目前」的政府立場,卻不保證未來完全不變,也就有了更清楚的政治背景。
圖片取自:( 示意圖FB )
自民黨內也不是只有高市一種聲音
高市並非自民黨內唯一主張重新討論核嚇阻的人。現任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Shinjiro Koizumi)7月已公開表示,面對當前安全環境,日本對核政策的討論不應存在禁忌。他並以歐洲安全情勢為例,主張任何國家都不能迴避核嚇阻問題。由現任防衛大臣說出這些話,顯示重新討論核政策已不只是高市個人的政治主張。
自民黨正式立場仍然不同。自民黨今年公布的政策文件仍明確寫明,政府與執政黨「堅持非核三原則」,也維持日本作為唯一戰爭被爆國推動核裁軍的政策定位。這形成一種相當微妙的局面:黨的正式政策沒有改,高市不承諾未來不改,小泉則公開要求核政策不應有討論禁忌。真正正在鬆動的,首先不是三原則本身,而是過去連討論都十分困難的政治界線。
前首相石破茂(Shigeru Ishiba)的態度更能說明自民黨內部的差異。石破長期屬於安全政策鷹派,也曾主張日本可以討論核共享及美國核武進入日本的問題,但他擔任首相期間仍明確表示維持非核三原則。卸任後,面對日本自行擁有核武的主張,他更公開表示,日本擁核並不符合國家利益。石破對中國也採取較為謹慎的現實路線,曾提醒日中經濟關係的重要性,對台海問題則認為歷屆政府之所以避免把軍事介入說死,本身就是嚇阻政策的一部分。
因此,高市與小泉在「應該重新討論核嚇阻」這一點相當接近,石破也不反對討論,但三者對政治界線與表達方式並不完全相同。高市的特殊之處,在於她把過去主要停留於安全政策圈的討論,推到了首相是否願意承諾繼續維持非核三原則的層次。
延伸核嚇阻凸顯不承諾的理由
日本依賴美國延伸核嚇阻,並不代表美國核武必須部署在日本。美國仍可透過戰略核潛艦、遠程轟炸機與洲際飛彈提供核嚇阻,因此即使日本繼續禁止核武進入本土,也不代表「核保護傘」失效。
問題在於,一旦台海、朝鮮半島或東海爆發重大危機,「不引進」可能縮小美日可以選擇的前沿部署與危機應變方式。是否允許具有核任務能力的美軍進一步使用日本基地,甚至未來是否討論類似核共享的安排,都會牽動日本國內政治、同盟協調以及周邊國家的反應。
「路透社」(Reuters)去年報導,日本政界與安全政策圈已開始重新討論過去高度敏感的核武議題,背景包括中國、北韓與俄羅斯核威脅升高,以及日本對美國安全承諾可靠性的疑慮。其背後牽動的,是延伸嚇阻可信度、同盟協作與國內政治約束之間的結構性張力。
高市不願提前承諾安保文件修改後仍完整維持三原則,真正值得觀察的未必是日本會不會「擁核」,而是東京是否準備重新定義第三項原則的政策邊界。高市過去在國會面對相關質詢時,就拒絕保證三原則在新的安全文件中維持原有文字。這項保留如今延續到廣島與長崎的公開場合,更值得注意。
歷史記憶限制日本政策轉向
日本核政策也不可能只以軍事效益衡量。廣島與長崎的歷史記憶,使核武議題在日本具有高度政治與道德敏感性。今年長崎市長鈴木史朗(Shiro Suzuki)要求政府維持非核三原則,並警告依賴核嚇阻可能增加風險,正反映地方社會與反核政治傳統仍具有相當影響力。
高市政府面對的是一組難以化解的政策矛盾。一方面,日本周邊同時存在中國、俄羅斯與北韓三個擁核國家,美日同盟也以美國核嚇阻作為安全保障之一;另一方面,日本仍以唯一遭受戰爭原爆的國家自居,並在外交上主張推動全球核裁軍。高市對中國採取強硬路線後,又必須處理北京外交、經貿與軍事反制所形成的壓力,而近期內閣支持度下滑,更壓縮她在高度敏感議題上冒進的政治空間。
這也解釋了高市為何選擇現在重申非核三原則,卻不願承諾未來永遠維持不變。對內,她不能忽視廣島、長崎的歷史記憶、自民黨既有政策以及支持率下降後的政治現實;對外,她又不願在中國、俄羅斯與北韓核威脅升高之際,提前放棄日本未來調整延伸核嚇阻的選項。
高市在廣島與長崎留下的這一點語言空間,日本目前沒有走向自行擁核,自民黨也沒有正式放棄非核三原則;但從高市不願承諾、小泉要求核政策「不設禁忌」,到黨內開始討論延伸核嚇阻,日本真正改變的也許是核議題本身已經可以公開討論。未來安保文件真的觸及第三項「不引進」,高市此刻未把話說滿的做法,或將成為日本重新界定非核三原則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