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一名老師請學生坐好,多麼激烈的一句話!
沒有羞辱,沒有體罰,也沒有傳說中足以摧毀孩子一生的雷霆怒吼。她只不過在課堂上提醒一名四處走動的學生回到座位,維持最基本的教室秩序。結果,學生情緒失控,折斷掃把,拿著尖銳的斷柄刺向她的臉。
她的眼鏡被打落,卻沒有立刻逃走。為了保護教室裡其他孩子,她仍留在現場勸阻。最後,她右眼虹膜斷裂、水晶體移位、視網膜受損,鼻淚管斷裂,顏面骨折,甚至可能失明。 原來,在今日的教育現場,「請你坐好」不是班級經營用語,而是一句需要拿視力作抵押的豪語。
事情發生之後,我們熟悉的行政機器立刻甦醒。教育局表示「高度關切」,學校表示「啟動輔導機制」,相關單位表示「提供心理諮商」,並將依規定發給慰問金。一切都有程序,一切都很完整。只有老師的眼睛不完整。
我們的教育制度最擅長的,大概就是在悲劇發生之後,迅速生產一批四平八穩的名詞:關懷、輔導、安置、檢討、精進。每個詞都柔軟得像棉花,放在新聞稿裡十分溫暖;可惜事發當下,這些棉花沒有一團擋得住掃把。
慰問金尤其是一項充滿人情味的設計。它彷彿在告訴老師:「您的眼睛若不幸壞了,請放心,我們有表格;您的教學生涯若因此改變,也請放心,我們有公文。」至於她往後能否看清學生的臉、能否繼續站在講臺上、深夜閉眼時是否仍會看見那截迎面而來的掃把柄,則可以轉介心理諮商。
制度不一定能保住一隻眼睛,但一定能找到正確的申請書。據媒體報導,涉事學生具有情緒障礙身分,過去也曾有攻擊同學的紀錄。這一點非常重要,卻也最容易被用錯。有人一看到「特教生」三個字,便急著把所有特殊教育學生推到危險人物那一欄;也有人唯恐污名化,乾脆不准任何人談論攻擊風險。兩邊看似敵對,其實都很省事:前者把問題推給孩子,後者把問題藏在善意裡。
特教身分不是暴力的同義詞,情緒障礙也不是傷人的許可證。需要被理解,不等於不必為行為設下界線;值得被接納,也不等於周遭的人必須無條件承受傷害。真正的融合教育,應該是讓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在足夠的專業人力、個別化支持、危機評估與安全措施下學習;而不是把孩子放進普通班,再把所有責任塞給一名教師,最後拍拍她的肩膀說:「老師,您要有愛。」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我們總愛說教育是愛的事業!這句話最大的妙用,是每逢資源不足,便可以拿「愛」來補洞。沒有足夠特教助理員,老師多一點愛;沒有即時到場的專業支援,老師多一點耐心;學生有反覆攻擊紀錄,老師多學一些正向管教;家長不願配合評估與治療,老師加強親師溝通;危機發生時沒有安全空間,也沒有受過訓練的人員可以接手,那就請老師冷靜、同理、接納,最好順便練習閃避。
如此看來,教師甄試或許應該增列幾個項目:百米衝刺、障礙閃躲、徒手奪械,以及眼鏡被打落後如何一面止血、一面維持班級秩序。倘若考生還能熟練填寫校安通報表,應可酌予加分。
更諷刺的是,當教師試圖管教學生時,社會經常拿著放大鏡逐字審判:語氣是否太重?表情是否不夠溫柔?有沒有傷害孩子的自尊?是否構成不當管教?然而,當教師遭到攻擊,人們卻忽然變得十分寬容:「孩子可能只是情緒失控。」「老師應該更了解特殊生。」「為什麼沒有先安撫他?」
於是,教師必須為自己的每一個用詞負責,學生的暴力卻可以被一句「情緒失控」輕輕帶過。彷彿「失控」是一種自然災害,與任何人的準備、判斷和責任都無關。颱風來了,怪不得颱風;掃把來了,老師應該懂得避難。
這起事件最令人心寒之處,恰恰不是一名少年突然失控,而是風險可能早有跡象,制度卻仍將教師置於孤立無援的位置。既然學生過去已有攻擊紀錄,進入新的學習環境之前,是否完成風險評估?新學校是否充分掌握資訊?授課教師是否知情?課堂是否配置支援人力?危機發生時,誰能在幾分鐘內接手?同班學生又如何受到保護?
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有明確答案,那麼所謂「意外」,不過是制度為可預見的危險取了一個比較省責任的名字。值得注意的是,受傷教師不是正式教師,而是代理教師。這使整件事更加具有教育寓意:我們一方面要求代理教師承擔與正式教師相同的教學、管教與安全責任;另一方面,又讓他們長期面對聘期不穩、權益不足與職涯不確定。如今,連可能失去視力的風險也一視同仁了。教育體系終於在某個層面實現了公平——危險來臨時,掃把不會先查聘書。
我們當然不能把一名尚未成年的學生推上全民公審臺,孩子需要醫療、輔導、教育與修復;他的家庭也可能長期承受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壓力。然而,保護學生與保護教師從來不是只能二選一。恰恰相反,一套無法保護教師與同學的制度,最後也不可能真正幫助那名失控的孩子。
因為每一次暴力被淡化,他就少了一次接受適切介入的機會;每一次風險被拖延,他就更接近下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把所有問題包裝成「愛與包容」,不是善良,而是用漂亮的緞帶綁住警報器,然後責怪大家為何沒有及時逃生。
教育主管機關真正該做的,不是再請教師參加一場「情緒行為輔導研習」,更不是在講師播放完簡報後,發給每人一張研習證明,證明大家已經安全。需要建立的,是可實際啟動的危機分級制度;是足以及時進入現場的專業團隊;是讓情緒升高者暫時離開刺激環境的安全空間;是特殊教育、心理、社政與醫療系統之間真正有效的合作;也是家長不能任意拒絕、拖延或把責任全數留給學校的配合機制。
此外,教師因公受傷後,醫療、法律、心理、職災補償與工作調整都應由制度主動承接,而不是讓一名剛動完手術的人自己研究:我要向哪個單位申請?要填幾張表?提告會不會影響考績?請假太久,明年還能不能續聘?
不要再歌頌教師「以身護生」了!這四個字聽起來感人,背後卻經常意味著:專業支援沒有到場、安全制度沒有作用,所以只好由某個人的身體擋在前面。教師不是盾牌,也不是制度用完即可申請慰問金的耗材。要求教師保護學生之前,國家至少應先回答:誰來保護教師?
一支掃把原本只是清潔工具。它應該掃去地上的灰塵,不應刺進教師的眼睛。然而這一次,它確實完成了某種清掃——它掃掉了教育現場長年堆積的漂亮口號,讓我們看見底下那層不願面對的真相:所謂融合,如果沒有資源,只是把風險混在一起;所謂關懷,如果沒有行動,只是新聞稿上的形容詞;所謂教育的愛,如果總要由教師拿健康、尊嚴甚至視力來證明,那不是愛,而是一種包裝得很高尚的剝削。
那名老師只是請學生坐好,自己卻可能再也無法好好看清這個世界。如今,真正應該坐下來的,恐怕不是那名學生,而是所有掌握資源、制定政策、擅長表示高度關切的人。他們應該安靜坐好,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讀一遍。然後請不要急著發文。先回答:下一支掃把被折斷以前,自己究竟準備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