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臺灣的高等教育又創造奇蹟了!淡江大學電機研究所一門「演算法」選修課,九名學生選課,當天竟然只有一人到場,而且還遲到了八分鐘。學生推開教室,看見教授孤零零坐在講桌前,彷彿一位被放鴿子的新郎,婚宴辦了,喜帖發了,賓客卻集體人間蒸發。教授失望之餘,只好宣布當日停課。這則新聞令人啼笑皆非,也讓人不禁懷疑:如今研究所的「研究」,莫非已經進化成研究如何不必上課?
這位教授其實應該感到欣慰,至少還有一名學生肯來,而且只遲到八分鐘。放眼今日大學校園,學生能夠準時出席,幾乎已經是一種值得頒獎的美德。從前研究生爭著坐第一排,現在教授恐怕得先研究如何把學生請進教室。若照此趨勢發展,未來研究所招生簡章除了學歷證明,或許還應附上一份出席意願調查表,確認學生究竟是來讀書,還是來領取學位證書。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臺灣的研究所早已多得令人眼花撩亂,大學設研究所,研究所再設博士班,彷彿只要門口掛上一塊招牌,學術殿堂便能自動開張。當年研究所是菁英教育,入學不易,畢業更難;如今研究所逐漸成為全民運動,讀完大學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學歷一路向上,學問卻未必同步提升。以前讀研究所,是因為有問題想研究;現在有些人讀研究所,最大的問題恐怕是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尤其令人感慨的是,部分研究生的基本能力實在令人不敢恭維。有些人閱讀長篇文章便頭昏眼花,寫起報告錯字連篇,邏輯不清,連國中階段應具備的語文理解能力都顯得薄弱。請他分析問題,他上網搜尋;請他提出觀點,他複製貼上;請他撰寫論文,他首先研究的不是文獻,而是哪一套人工智慧比較會寫。科技進步原本應該使研究更為精進,沒想到有些人的學術能力,竟然進步到連自己的腦袋都可以省略。
更荒謬的是,這種現象已經不只出現在碩士班,連博士班也未必能夠倖免。博士原本代表獨立研究與創新知識的能力,如今某些博士生連基本論述都難以周全,卻已經準備撰寫數萬字的博士論文。這不禁使人想起一個笑話:從前博士是學問太多,不得不繼續研究;現在有些博士是學問還沒準備好,卻已經開始研究如何畢業。學位愈來愈高,能力卻不見得愈來愈強,難道這就是高等教育的摩天大樓效應——樓層愈蓋愈高,地基卻愈挖愈空?
當然,問題不能全推給學生。少子化浪潮洶湧,連國立大學的部分研究所都面臨招生壓力,私立大學的處境更是可想而知。學生愈來愈少,系所卻依然林立,招生儼然成為大學的生存競賽。以前是學生求學校錄取,如今某些系所恐怕是學校求學生報名。教授不但要教學、研究、服務,還得兼任招生業務員,學術成果固然重要,能夠把學生招進來,似乎更加功德無量。
在這樣的環境下,入學門檻與學術要求便容易受到考驗。招生不足,系所擔心存廢;要求嚴格,學生可能退學;論文不過,畢業率又不好看。於是高等教育逐漸形成一種奇妙的生態:學校需要學生維持運作,學生需要學位提高身價,彼此各取所需,至於學問是否真正長進,反而容易成為最不受歡迎的問題。大學不是不能經營,但若連研究所都得依循市場邏輯,學術尊嚴恐怕也要列入促銷商品。
還有一種研究生,讀研究所的目的格外單純:暫時不想進入社會。大學畢業,求職令人焦慮,薪水令人沮喪,與其面對老闆,不如繼續面對教授。碩士班讀兩年,人生便多出兩年的緩衝期;若還不想畢業,博士班又提供了另一處避風港。如此一來,研究所不只是學術機構,還兼具職涯中繼站、青春延長班與社會壓力避難所等多重功能。唯一沒有把握的,就是學生究竟有沒有研究的熱情。
淡江大學的事件,恐怕不能視為孤例。不過,一堂課的缺席,當然不能證明所有研究生都不認真,更不能抹煞那些埋首實驗室、圖書館的優秀學生。真正令人憂心的,是這起事件照見的制度困境:當學位不斷擴張,學術要求卻可能逐漸鬆動;當招生數字比學習成果更令人緊張,教育究竟還剩下多少堅持?
研究所原本應是追求知識、培養研究能力的地方,而不是大學畢業後的自動升級服務。教育普及值得肯定,但普及不等於降低標準,開放也不代表來者不拒。若沒有足夠的基礎能力與研究熱忱,再多的碩博士班,也未必能夠培養真正的學術人才。
至於那位孤坐講桌前的教授,倒是意外完成了一場深具象徵意義的教學示範:原來研究所最深奧的演算法,就是九減八等於一;而高等教育最難解的習題,是一個認真教書的老師,究竟還能等到多少認真求學的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