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近來文化部因預算遭刪凍,頻頻為「文化」發聲,文化部長甚至引用「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欲滅其族,先滅其文化」,彷彿少了一筆預算,文化便要含淚告別人間。然而,在替文化部擔心以前,筆者倒想先看看:文化部究竟拿人民的納稅錢,補助了哪些「文化」?2019年,獨立樂團「輻射魚市」獲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七十萬元補助製作專輯。必須說清楚,七十萬元補助的是整張專輯,並非單獨補助某一首;然而其中竟赫然收錄〈懶趴無洗(我要幹狗的屁眼)〉。光看歌名,筆者一時竟不知道該從文學、倫理、動物保護,還是公共衛生的角度進行賞析。更妙的是,這首歌後來被質疑抄襲,樂團則表示是將美國樂團 Blink-182 的相關歌詞翻成中文,甚至以「剽竊」自嘲。原來文化創作已進化到如此高深的境界,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2026年,饒舌歌手楊舒雅的新專輯《母體:MATRIARCHY》又獲文化部七十萬元補助,引起議論。公平地說,補助的是新專輯,並非她過去引發爭議的〈Rule男Freestyle〉;但她過往作品中「玻璃睾丸」等粗俗挑釁的歌詞,也因此再度受到檢視。文化部長李遠表示,新專輯從母親與女性角度觀看世界,經九名評審評選,具有「批判性」與發展潛力。筆者讀後,頓時對「批判性」三字有了新的理解。從前中文系讀魯迅,要分析他如何用「吃人」剖開一個時代;讀《史記》,要研究司馬遷如何寓褒貶於敘事。如今幾個粗口、幾個身體器官,再加上性別、反叛、前衛等關鍵詞,似乎也能閃耀著當代文化的光芒。早知如此,中文系學生何必苦讀四年文學史與思想史?
藝術當然可以粗俗、冒犯、挑戰禁忌,創作者也有罵髒話、批判社會的自由。但「創作自由」與「政府補助」根本是兩回事。你有權創作,不代表納稅人有義務替你的創作付錢;政府不應禁止你唱什麼,也不代表政府拿人民的錢補助什麼,都不必接受檢驗。偏偏一碰到爭議,「專業評審」「創作自由」「文化多元」便輪流登場,彷彿成了三張護身符。真正令人反感的,也不只是髒話,而是某些文化論述愈來愈擅長替粗俗鍍金:粗鄙叫前衛,譁眾取寵叫突破,令人側目便叫挑戰主流。內容未必深,名詞一定要深;作品可以難聽,補助計畫卻寫得無比高尚。藝術可以醜,但不必把醜說成美;創作可以俗,更不必把俗包裝成思想革命。原來文化十分靈活:需要打破時,傳統是包袱;需要補助時,文化便成了國本。
圖片取自(示意圖 123rf)
因此,當文化部長高喊「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時,筆者尤其覺得意味深長。既然知道歷史如此重要,不妨看看108課綱。高中歷史改變過去較完整的通史編排,採主題式組織,中國史也置入東亞脈絡理解。改革自有理念,問題在於歷史首先需要時間感。學生若連基本朝代脈絡與事件前後都沒有建立,便急著跨域思辨,很容易每一塊拼圖都認識,最後卻拼不起來。這時再高喊「欲滅其國,先滅其史」,不免形成黑色幽默:原來歷史不能滅,只是可以拆開來教。
國文教育亦然。108課綱並未刪除文言文,但文言文比例下降,推薦古文由三十篇減為十五篇,經典共同閱讀的空間確實縮小。古文難,所以少一點;歷史繁,所以拆一點;經典離現代遠,所以再讓一點。每次看來都微不足道,但文化的斷裂從來不是轟然倒下,而是讓下一代少讀一點、少懂一點、再陌生一點,直到有一天,我們仍高喊「文化傳承」,卻已很難直接閱讀祖先留下的文字。
所以,「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欲滅其族,先滅其文化」這句話,實在值得寫大一點,掛在文化部門口。每天上班先讀三遍,再看看補助名單,想想什麼叫文化;再看看下一代的課本,想想什麼叫歷史。文化需要經費,但預算多不等於文化深,補助多更不等於文化興盛。孔子沒拿過文化部補助,司馬遷沒寫過補助計畫,李白、杜甫、蘇東坡也沒填過成果績效表,他們留下的文字卻活了千年。文化不怕經費少,最怕價值亂;不怕沒有掌聲,最怕沒有尺度。當粗鄙披上「前衛」的外衣,沽名釣譽躲進「創作自由」的堡壘,而歷史與經典卻在教育中步步退守時,請不要急著問是誰在扼殺文化。先看看文化部手上的補助名單,再看看下一代手上的課本。文化死不了,真正令人擔心的是:文化部救得十分起勁,我們卻連自己究竟要救什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