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教育部最近重申規定:學生遲到、曠課、不交作業,不得記警告、不得記過。理由十分進步:學生要為自己負責。這句話聽起來像教育哲學,實際運作起來比較像魔術。魔術師說:「請看,責任在學生身上。」布一掀,責任不見了;再往導師背上一拍,瞬間落在導師身上。
學生早上沒來,導師先打電話。家長說孩子昨夜滑手機到四點,現在叫不醒。導師不能說:「再這樣會被記警告。」只能溫柔地問:「請問他今天有沒有意願醒來?」彷彿起床不是生活常規,而是一項需要尊重個人意願的高難度才藝。
學生遲到,制度說出缺席仍列入管理。好,副班長登記,生教組統計,導師追蹤,家長接電話,老師確認安全。大家忙得像機場塔臺,唯一不必忙的,是那位正在家裡睡覺的當事人。
有人說,讓他自己承擔沒學到的後果就好。這話很有哲理,可惜學校不是哲學系。學生前一節沒聽,下一節聽不懂;聽不懂便無聊,無聊便聊天,聊天便干擾別人。作業沒寫,要補;小考沒考,要另找時間考;分組任務沒做,同學要替他收拾;打掃沒來,別人要代班。所謂「他自己負責」,翻譯成教育現場的白話,就是「全班一起負責,導師最後負全責」。
更精妙的是,學生因缺課而不及格,學校依法要補救教學、安排補考、提供題庫、追蹤成效。學生可以不來補考,來了可以交白卷,老師卻不能把白卷當作人生選擇,只能檢討題目是否太難、鷹架是否不夠、關愛是否不足。制度相信,只要老師加班夠久,學生就會隔空吸收知識;這種教學理論若能成立,健身教練多做三百下深蹲,我的腰圍應該也會自動縮小。
補考還是不過,學校要檢討。會考拿C,老師要研習,研習之後要交作業、寫改善報告,證明自己已深刻反省學生為何不讀書。學生不讀書,老師寫心得;學生睡到自然醒,老師做到自然老。這套制度最大的創意,是成功把每一個人的責任,都轉化成教師的表格。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尤其在弱勢生、特教生較多的學校,老師往往做得更多,卻更容易因C比例偏高,被判定需要「協助」。制度的協助也很有特色:不是多派人進班,不是減少雜務,而是把老師從教室叫去研習。班上原本需要人陪,於是把唯一能陪的人帶走,教他如何陪。這彷彿看見消防隊忙著救火,便把消防員召回開會,主題是「如何提升滅火效能」。
教育部還說,遲到曠課可能影響畢業資格。聽起來很嚴重,但拿肄業證書照樣可以升學。少子化時代,只要願意念,總有學校張開雙臂。於是學生可以一路遲到、曠課、不交作業,老師一路通知、勸導、補考、補救、研習、寫報告,最後大家一起抵達畢業典禮。學生獲得升學資格,老師獲得肩頸復健療程。
至於正向管教,方法很多:提醒、勸導、書面反省、靜坐、站立、通知家長。問題是,學生若不想寫反省書,老師能怎樣?大概只能自己寫一篇,反省為何沒有成功使他願意反省。學生站著發呆,也算完成程序;老師站在旁邊懷疑人生,則算專業成長。
筆者並不主張回到羞辱、體罰與威權教育。孩子需要被理解,家庭困境、學習落差、霸凌問題,也都該被看見。可是理解不是取消責任,接住孩子也不是讓全班躺在下面當安全氣墊。教育若只剩單向寬容,最後被磨損的,往往不是最需要幫助的人,而是那些準時到校、認真學習、願意合作的孩子,以及努力維持秩序的家長與老師。
最可憐的還有家長!原本可以對孩子說:「學校有規定,我們一起改。」如今規定只剩勸導,孩子反而比父母更熟法條,早餐還沒吃,先引用教育部精神,宣布睡到自然醒屬於自主學習。家長若再多說兩句,還得擔心自己是不是不夠正向。這真是法治教育的成功。
如今最荒謬的是,制度一方面不准教師對遲到曠課設置實質後果,一方面又要求教師對學生後續的落後、失敗與失序負責。這就像政府宣布人人可以不繫安全帶,出了車禍再處罰醫護人員搶救不力;還要醫護參加研習,學習如何用愛讓乘客下次自動繫上。
教育不是服務業,學生也不是永遠正確的顧客。學校的任務,不只是保護孩子免於挫折,更要教他理解:自由有邊界,選擇有代價,團體生活會彼此牽動。今天不讓他為遲到負一點小責任,明天社會會讓他為失職付出更大代價。那時候老闆不會請輔導團來陪他反省,法院也不會因為他昨晚滑手機太晚而調整規則。
以愛為名,最容易做出兩種事:一種是真正的照顧,另一種是把後果偷偷塞給別人。現在的制度,正把學生的責任塞給老師,把老師的時間塞進表格,把認真孩子的權益塞進角落,然後站在講臺上宣布:「我們接住了每一位孩子。」
是的,孩子都接住了。只是下面那群老師,快被壓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