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最近幾則校園新聞，讓人重新認識了「教師專業」這四個字。從前師資培育講究教材教法、教育心理學與班級經營，如今看來，這些恐怕只是基本功。新時代教師還得懂危機處理、證據保全，最好再學一點閃避技巧。至於最重要的一門必修課，大概是：受了傷之後，如何繼續保持教育愛。

新北某國中一名少年從去年起被指四度攻擊教師，造成三名教師受傷，其中一名甚至兩度受害。受害教師申訴後，對「修復關係」的處理方向難以接受。「修復關係」四個字聽來溫暖，只是教師挨了打，首先需要修復的究竟是關係，還是身體與安全？按照這套邏輯，汽車遭撞之後不必急著送修，先安排車主與肇事者促膝長談；家裡遭竊，也不必忙著換鎖，先理解小偷為何對別人的財物產生如此深厚的感情。倘若最後彼此握手，天下大概也就太平了。

類似事件並非只有一樁。八月初，台中一名國中女教師遭學生持折斷的掃把攻擊，右眼虹膜斷裂、水晶體移位。台北某高中先前也發生學生辱罵、吐口水、毆打代課教師的事件，教師受傷、眼鏡折斷，後續還因心理創傷接受治療。事件中學生一句「有特權」，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教育原本希望每個孩子知道自身是獨特的生命，值得尊重；不知從何時開始，「獨特」竟可能被誤讀成「特權」。

這些年教育愈來愈重視學生權利，當然是文明的進步。學生不該受到羞辱，每個孩子的尊嚴也都應受到保障。然而，權利若離開責任，很容易長成另一種模樣。學生知道如何申訴，家長熟悉各種管道，教師則學會另一套生存技術：說話留三分，溝通留紀錄，處理事情最好留下證據。最需要維持課堂秩序的人，反而最害怕使用維持秩序的權力，堪稱當代教育的一項奇觀。

圖片取自：（ 示意圖123RF　）

特殊需求值得理解，情緒困難需要協助，教育之所以可貴，正在於願意看見行為背後的原因。然而，「理解原因」與「接受傷害」畢竟是兩回事。一個孩子需要保護，與一名教師需要安全，從來不該成為二選一。孩子還小，正因為還小，所以才需要教育。教育不正是在一個人尚未長大的時候，教會界線與責任嗎？可以生氣，但不能傷人；可以有困難，但不能把別人的身體當成情緒出口。只教權利而不談責任，最後培養出來的，恐怕只是非常熟悉自身權益，卻忘了別人也有權益的人。

更令人憂心的是，近兩年已有八十九所學校回報教師遭學生攻擊受傷。面對問題，教育行政自然有一套完整程序：召開會議、建立機制、加強宣導、持續關懷；倘若問題依舊，再檢討機制。如此循環往復，頗有永動機之美。文件增加了，表格完整了，會議紀錄也保存妥善，只有受傷的教師，第二天仍然得走進同一間教室。

事情發生之後，還常出現一句十分專業的提問：「教師當時是否有更好的處理方式？」這當然值得討論，只是另一個問題似乎更應該先問：為什麼教師會在自己的工作場所遭到攻擊？

教育愛很珍貴，正因如此，更不該被拿來要求教師無限退讓。理解孩子是教育愛，陪伴困難的學生也是教育愛；但挨打不是教育愛，受傷之後保持沉默更不是。成熟的教育應該讓所有人明白：關懷有溫度，制度有界線，行為有後果。

孔子說「有教無類」，從來不是「有錯無責」。否則，未來師資培育中心的招生簡章，恐怕真得增加一項條件：「歡迎熱愛教育、抗壓性高、反應敏捷，並具基本閃避能力者報考。」

至於教育理念，當然還是那句流傳千年的話——有教無類。只是別在一片善意之中，最後教成了：有打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