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三個月之內,高雄接連傳出兩名國小教師墜樓身亡的消息,五月一起,八月又一起,個別事件的原因仍待釐清,我們當然不能草率地把兩個生命寫成同一條因果線,更不能拿亡者替任何立場背書,但當相似的悲劇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出現,教育主管機關若仍只用「個案」二字輕輕放下,恐怕也太低估教育現場累積已久的疲憊。人為什麼走到最後一步,往往不是外人可以簡單判斷;然而一個制度是否讓身在其中的人愈來愈辛苦,卻是可以而且應該被檢視的。
每逢教育現場發生重大事件,我們總能迅速看見一套熟悉而完整的行政流程,主管機關表示高度關切,教育局派員了解,學校啟動輔導機制,相關單位提供心理支持,最後再以「持續精進」作結。這些措施當然不能說沒有必要,只是看得久了,難免令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太相信語言具有療效,只要把「關懷」、「支持」、「精進」排列得足夠整齊,現場的老師就會自動恢復元氣。教育行政最擅長的,大概不是減少壓力,而是替壓力取一個比較溫柔的名字。
現在教師的工作也愈來愈有意思,學生學不好,老師要檢討教學方法;學生情緒失控,老師要懂輔導;學生彼此衝突,老師要做好班級經營;家長有所不滿,老師還得展現親師溝通的高度智慧。最好再熟悉兒少權益、性平規範、校園事件處理程序與各種行政辦法,遇到爭議時尤其不能只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還要證明自己做過什麼。以前老師備課,是準備明天要教什麼;現在有些老師備課之外,還得順便「備證」,留下時間、紀錄與對話,以防哪一天需要向別人證明自己沒有失職。
奇妙的是,我們一方面不斷要求教師承擔更多責任,另一方面卻又逐步縮小教師可以安心行使專業判斷的空間,管得嚴了,可能被質疑不當;管得鬆了,又可能被認為失職。老師面對三十個不同性格的孩子,要保持耐心、專業、公平、溫柔,最好還能永遠情緒穩定,彷彿師資培育的終極目標不是培養教育工作者,而是培養一種不會疲倦、不會受傷、不會生氣的高性能人形設備。可惜老師終究是人,不是裝上「教師支持系統」四個字就能重新開機的機器。
圖片取自:( 示意圖123RF )
每次悲劇發生之後,教育界自然又開始檢討制度,而我們最熟悉的解決方式便是成立小組、召開會議、研議方案、增加研習,再要求學校填寫紀錄。不能說這些事情完全無用,但問題在於,制度常常為了解決第一線的負擔,又替第一線增加新的負擔。老師壓力太大,於是辦一場壓力調適研習;老師行政工作太多,於是發一份問卷調查行政負擔;老師需要心理支持,於是再建立一套申請與轉介流程。行政體系彷彿相信,世間所有問題最後都能被製作成表格,只要欄位設計得夠完整,連疲憊都可以勾選「非常同意」。
真正值得追問的其實沒有那麼複雜,當老師已經明顯撐不住時,有沒有人能立刻接手他的工作;當班級經營陷入困境時,有沒有專業力量可以進入現場,而不是只要求導師自行處理;當親師衝突愈演愈烈時,有沒有中立的協調機制,而不是讓教師一個人面對;當申訴或投訴出現時,制度是否既保障學生,也保障教師不被無限消耗。所謂支持系統若只存在公文裡,電話永遠有人接,問題卻始終沒有人真正接手,那麼它再完整,也只是行政上的風景。
其實,沒有任何制度可以保證阻止每一場人生悲劇,教師和所有人一樣,有家庭、有疾病、有無法向外人說明的生命困境,因此把兩起墜樓事件直接歸咎教育政策並不公平。可是,「不能證明制度造成悲劇」和「制度沒有問題」完全是兩回事。主管機關如果總等到確定某一張公文直接導致某一個人崩潰,才願意承認制度需要改變,那大概永遠等不到答案,因為人的疲憊從來不是一紙文件造成,而是無數小事長年累積。
三個月,兩名教師墜下去了,這個時間距離已經短得讓人無法若無其事,而教育部真正應該做的,也許不是再發一份語氣誠懇的新聞稿,而是走進學校問一問:究竟有哪些事情,本來不該全部由老師承擔?哪些程序已經從保障權益變成消耗彼此?哪些漂亮的政策到了第一線,只剩更多表格與更多責任?如果教育改革總是往教師身上再放一樣東西,那麼所謂改革,到最後可能只剩一門技術,就是研究一個人究竟還能承受多少。
教育不能只關心孩子能不能站得更高,也應該看看站在孩子身旁的老師,是否已經累得快要站不住了。當一個個生命墜下之後,我們若仍然只會說「持續精進」,那麼真正需要精進的,恐怕不是教師,而是這個體制理解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