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聆

最近大陸綜藝節目「樂隊的夏天」中,瓦依那樂隊與任素汐合唱的一首《大夢》在網上爆紅。長達9分鐘的歌曲,以樸素的歌詞濃縮許多人的一生,從6歲到88歲,每一個人生階段所面臨的現實與挑戰,貫穿整首歌一句句的「怎麼辦」,讓聽者為之動容。

作詞者18在歌詞裡問道:「過往的執念,過往如雲煙,太多的風景,沒人全看清,放不下,怎圓滿?如果生命只是大夢一場,你會怎麼辦?」

對有信仰的人而言,人生當然不是大夢一場;而面對不同的人生階段,信心以何種樣貌呈現,使人在迎接挑戰時,能用不同於常人的眼光面對呢?

年少移民迅速適應環境

出生於鼓浪嶼,中文名叫基榮的雅各,1984年遷居美國時才11歲,妹妹瑪麗9歲。爸媽在家鄉辭去工作,帶著一雙兒女,四口皮箱,退休金2000美金就來到洛杉磯。與其他華人移民家庭一樣,雅各必須在短時間內迅速適應環境,學好英文,融入美國主流文化。

說著破英文的爸爸,一家一家店敲門求職,終於在離家10分鐘車程的超市找到一份裝貨員的工作,勉強維持家計。現實雖殘酷,但是也因此更拉近一家人彼此的距離,每晚上床前,爸媽會牽著雅各和瑪麗的手,一起跪在床前禱告。

透過爸爸表哥的介紹,一個月內他們就找到華人教會。第一次上青少年英文主日學,下課後雅各問媽媽,「這班程度太淺了,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參加國語堂的主日學嗎?」從此,他成為成人主日學班上最年輕的成員。聖經故事從小聽得滾瓜爛熟的雅各,舉止比一般青少年穩重,教會姐妹給他「小牧師」的稱號。

加入教會後不久,他便與年長的弟兄們參加主日崇拜的招待培訓。另一位當初與他一同接受培訓的施弟兄,不久前剛以96歲高齡回到天家。雅各從11歲開始參與這項服事,直到去年生病才暫停下來。

「做招待,我很開心,有新人來,一個握手,一個微笑,可以把人帶進教會,這是多大的神蹟,多大的見證啊!」

教會服事打開他的心

小時候的雅各是個害羞內向的人,家裡每次有客人上門,他總是躲到房間裡。他說上帝藉著教會的服事打開了他的心,改變他的個性。

在鼓浪嶼的童年回憶,對雅各就如同電影畫面般,整個島只有三千多人,一間小學、一家布店(外公外婆開的)、一家初中、一家高中、一間教會。

左鄰右舍都認識,島上沒有汽車,他們習慣走路去教會、探訪朋友。外公外婆在島上是響叮噹的人物,因此他小心翼翼從不敢亂來,「一犯錯,全島的人都知道!」

當時家裡有「海外」關係,阿姨在香港,叔叔在美國,所以從小家裡就有啤酒可以喝,經濟條件優渥。島上一般人早餐吃稀飯,他們家吃麵包,上面塗一層從香港進口的牛油,身上穿戴的衣服全是進口貨。祖父母都敬拜上帝。

雅各與瑪麗兩人的中文名字基榮與基愛,都是祖母取的,「她說我們家世世代代都要事奉主,有基督的榮耀與基督的愛在這個家裡。」雅各引以為傲地解釋。

生命變調全身筋疲力盡

在洛杉磯畢業走出校門後,雅各老老實實地打工,每一份工作他都全力以赴,「從來不缺席、不遲到、公司需要加班人手時,他永遠第一個報名,所以老闆很喜歡他。」瑪麗形容哥哥像一頭牛一樣,任勞任怨。

四十歲迎來人生第一段感情。雅各平靜的心湖掀起陣陣漣漪,他認為這是上帝為他預備一同承受生命之杯的女人。在家人及教會朋友祝福下,小倆口在交往短時間內便倉促成婚,有了他們的小寶寶,並以舊約故事裡的拉結為女兒取名。可惜這段婚姻迅速變質,種種讓人不堪的因素下,雅各忍痛割捨,一場離婚官司打了近五年,筋疲力盡。

去年九月,雅各突然覺得全身無力、疲倦,跟公司請假,在床上躺了一星期。瑪麗拖著他去北嶺醫院看醫生,所有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回到家,雅各繼續臥床一週,接著整整兩星期,瑪麗天天要逼著哥哥下床走路,雖然走不動,她逼著他走。

到了十一月,雅各不僅走路漸漸失去平衡,有時候犯糊塗,不記得某些事情。

「我第一次有這個念頭: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死!」瑪麗說。

十二月,雅各開始走路跌倒,無法如廁,凌晨五點鐘,瑪麗再度開車載哥哥送往離家最近的醫院急診室。

「如果我是你,我會直接載他去UCLA醫院,跟他們說過去兩個半月,你們看盡所有醫生,都查不出原因,但是他一天天的惡化,請醫師務必給他一個診斷。」醫生慎重地建議瑪麗。

身上連著尿袋的雅各,被妹妹一路載到UCLA醫院。當時還是新冠病毒肆虐期間,他們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子裡等了8個鐘頭才見到醫生。

人生下半場闖來怪客

三天後診斷書出爐,雅各罹患一種罕見的真菌性腦膜炎(Cocci meningitis),為了防止腦部積水,醫生立刻為他動手術在腦部置入一個分流器(shunt,一個空心管,幫助排出腦脊髓液到體內其他可以重新吸收的位置)。兩個多月來在霧中行走,終於出現曙光;無論如何,有了正確診斷,總是讓人安心。

怎麼會罹患腦膜炎?病源如何藉由空氣傳染進到腦子裡,影響到神經,導致發炎?過往的傷與痛、沮喪與迷惘席捲而來,雅各面對這個診斷,起初無法置信,他是一個從未生病、不看醫生、飲食作息正常,活到50歲的人,怎麼會得這種病?

人生上半場雖從未意氣風發,大放異彩,但至少經歷沈潛學習階段,正當事業與生活穩定下來,摩拳擦掌預備向下半場再出發時,生命卻突然闖進怪客,怎麼辦?

「忽然間,我生活秩序完全變了:喝一杯水、小便,都需要旁人幫忙,我像一個廢人。」雅各笑著說,「生活天翻地覆,整個人生沒了,我一點錢都不能賺了,我什麼事都不能做。在醫院裡,護士每天要幫我脫衣服,但從來沒有人碰過我的衣服。我好像一隻豬,任人宰割。我像紙老虎,人家一戳就破,完全沒用了。」

前三個月,雅各問了上帝好多「為什麼」?是他做錯什麼事,得罪了神?一次次在上帝面前痛哭流涕、迫切探求。而從美國到台灣、中國,到處都有牧師與主內肢體替他代禱守望。

死蔭幽谷尋得心靈導師

雅各出院返家的復健之路遙遠漫長。起初每個晚上都睡不著覺,心中憂傷,前面一片漆黑,「沒有任何愛,沒有任何的依靠,常常抱著媽媽一起流淚禱告!」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但對雅各來說,每個早晨都是一個掙扎:「要get up(起來)或者give up(放棄),感謝上帝總是讓我選擇get up!」妹妹瑪麗描述雅各經常半夜被胃酸(因為每天要吃7-8種藥)、抽筋或者無法如廁折騰到疼痛不堪。他的第一反應總是向上帝求告,而不是讓人帶他上急診室。他真心相信自己的呼吸動作存留都在乎、仰賴上帝。

在他行經死蔭幽谷時,怎麼辦?

使徒保羅的話成為他心底的那束光。「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致失望;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至死亡。」(哥林多後書四章8-9節)

雅各回想小時候熟讀的聖經人物,在他病痛時一個個浮現眼前,「雅各在博渡口看見神,就成了以色列;基甸看見神,懦夫變成了勇士;多馬看見主,疑惑變成了忠實。」這些人跳出來成為他的心靈導師,讓他更願意貼近上帝,驅使他向前看。

在神的手蔭下活出深刻生命

發病至今已經一年,雅各從無法走路,到如今靠著拐杖可以慢慢走。曾經每天同時要吃7-8種藥,如今已經減為1種。公司要他專心養病,隨時歡迎他回來上班。

現在他每週一、三、五自己坐車到復健中心,週二和週四則是到一位剛慟失妻子的退休弟兄家,一邊看他打網球,一邊自己做復健,之後兩人一起簡短禱告靈修。

在病痛中,他以有限的自己仍願付出、代禱、鼓勵、陪伴。基督之愛不正是建立在生命連結的基礎上嗎?

「雖然生命中有諸多黑暗讓人懷疑不安,」作家莫非在一篇文章〈祂的手蔭下〉寫道,「但在神的手蔭下卻可活出深刻的生命,勝過陽光明媚。」

人或許窮盡一生都無法識透病痛與死亡的奧秘,但是我看見雅各的生命厚度在上帝手蔭下,一寸寸被拓寬,在每一個讓人懷疑不安的角落裡,他用信心之眼指認生命之主的同在與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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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請見:生活不是大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