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黎松子

今天說一個稍稍嚴肅的話題。

中國的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不一樣,公立教育和私立教育不一樣。按理說中等教育就是為了向高等教育輸送人才,兩者是承上啟下的關係,但在中國這兩者之間完全撕裂了,感覺好像根本不是一個生態系統,中等教育裡的師生關係和高等教育裡的師生關係可太不一樣了,高中老師說的話可以是聖旨,可以是金科玉律,因為你要高考,要過獨木橋,但一旦過了獨木橋進入到高等教育,那老師的話就是學生睡覺時的伴奏,刷手機時的背景音樂,是白噪音,可聽可不聽了。所以高等教育裡的師生關係很難融洽的相處啊,邊界感很難把握好。

因為我在高等教育系統中,我就不談中等教育的師生關係了,不專業。

題目說亦師亦友、其樂融融的良性互動師生關係將再也不復存在,說的也是高等教育,不論是高等公立教育,還是高等私立教育,現在有個趨勢就是師生之間的關係很難良性發展了。因為,高等教育現在有個指揮的胡蘿蔔大棒原則 一切免責原則。也就是學校和學生之間,教師和學生之間,一切行為關係、社交活動的邊界建立準則就是免責。

在我讀大學的那個年代,我們和老師的關係是很好的,真的是亦師亦友,偶爾出去吃個飯,老師談談自己的人生經驗 ,我們談談自己的人生理想、職業規劃,這是太正常不過的事了。遇到下大雪的時候,我們還和老師一起打雪仗,全班的人都攻擊老師一個人,老師全身都被打濕了,但老師不會介意,因為我們很開心,他也很開心。我們遇到一些人生困惑的時候,也會半夜打電話向老師傾訴,老師也會從他的立場講解他看到的道理。週末的時候,我們也會蹭老師的車出去郊遊,坐在草坪上,談天說地,老師有時候也會在,那真是“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的美好日子。

可現在呢?我們不敢。

我們不敢和學生一起吃個飯,因為如果吃了飯學生沒有按時回去,或者回去遇到了危險,這是老師的責任,我們更不敢席間喝酒,喝到了假酒誰的責任,老師的責任。

我們不敢讓學生蹭順風車,之前有個老師週末回城,有個學生蹭車去市里,結果發生了車禍,一跟鋼筋穿過擋風玻璃把學生一口牙霍霍完了,家長要求賠償一顆牙齒十萬,學校最終賠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老師也賠了,同時賠掉的還有老師的工作。

我們不敢隨便給學生人生建議了,如果有學生困惑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們,我們不敢隨便給出建議,因為萬一,他follow了你的建議,出現了不好的後果,誰的責任,老師的責任。

我們不敢和學生有任何的經濟來往了。不是送點小禮物這種簡單的事,而是要從免責的角度對待經濟問題。我讀書的時代,和老師吃飯,沒說一定要學生請客,或老師請客,都AA制度,最多老師的份子不出,學生攤了老師那份,我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很自然的事,但現在老師也要自己出份子了,因為有的學生會介意。

最近我們學校收畢業學生的一些歸檔材料,但學生都沒回學校,就要通過郵寄的方式寄給指導老師,而我因為有親人住院動手術,在醫院陪護,走不開,我來不及取他們的快遞,我思前想後,發了一條滴水不漏的資訊,說,老師因為要在醫院照顧家屬沒空取你們的資料,你們要麼拜託朋友取件放在我家門口,要麼叫代取快遞的取了放在我家門口,要麼我給你們找個代取快遞的統一取,最後還卑微的說,特殊情況大家理解一下,如果我有時間我自己就去取了,只是困在醫院出不來。果然,就有學生不願意出代取快遞6元錢的,叫自己朋友取的。他們可以買幾千塊限量的包包,但捨不得六塊錢取個快遞。有個學生甚至居然問我老師你現在教哪個班,我看我有認識的人沒有,有認識的人我叫他取了給你,我心中呵呵,我現在上的根本跟他不是一個專業了,他能認識什麼人?有個學生髮資訊給我說,老師,我覺得你統一代取比較好,畢竟是十個人的資料,又這麼重要,弄丟了不好。我回說,我也想這樣,這樣省事,但怕有的學生不願意,學生又說,我是班長,我在群裡吼一聲,他們應該願意。我忙回,不要、不要、千萬不要,他想自己取就自己取,他想自己代取就自己代取,他想托朋友取就托朋友取,千萬不要強迫他們,免得有糾紛。即便他們自己找代取的,我也不能給他們推薦代取服務的聯繫方式,因為怕他們說我從中間賺了什麼好處。結果,我一個一個統計誰讓我幫忙代取快遞,查貨號、單號、貨架號,統一發給代取的學生,結果我還搞錯了,因為校內快遞代取5元一個,我每個人還退還了一個一塊的紅包,因為我怕,他們嫌我占他一塊錢的便宜。我要免責,我要保護自己。之前西南交大的醜聞不就說交大學生陳玉鈺被同學舉報舞弊推免,原因僅僅是因為她侵吞班級剩餘班費麼?區區幾塊錢班費,就有學生不滿,舉報陳同學不該推免,而陳同學呢,因為區區幾塊班費就失去了讀研的資格,這個世界是多麼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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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這只是小的經濟問題,還有可能有大的經濟糾紛。之前就聽說有個藝術學校的師生糾紛很狗血。起因就是該校有個學生畢業作品整挺好,是個院線電影,是要上院線的,結果他的指導老師把他的畢業作品當優秀作品在授課的班上當案例放了,班上就有學生拍了一段放網上了,結果可好,壞了,那個學生的院線電影上不了了,漏了,這個可是大的經濟糾紛啊,學生找了個律師,告了學校也告了老師,賠償幾百萬啊,個中具體我們外人也不清楚,總的結果,是學校賠了,老師也賠了,學校還把老師推出去當替罪羊了,那老師一怒之下跳槽了,據說那老師也很優秀,三十多歲正教授,之前是學校的寵,標杆,可出了問題,私立學校就是資本家,還不是推出去當棄子了。最後最後的結果是,該校出臺了新檔,學生的畢業作品,學校享有一半的版權,因為指導老師指導了你,該有一半的版權。免責啊。

在私立學校,不僅老師會有坑,連宿管阿姨都有坑。疫情期間,學生一直沒回學校,書桌和床都長毛了,然後學生回來就論文答辯畢業,學校就讓學生簽署一個對自己寢室物品處置的協定,是打包留存麼,還是一律扔了。有的學生不看、不管、也不簽字,畢竟嘛,學藝術的學生都是天生放縱不羈愛自由的,自己忽略這些資訊,不管不顧不理睬,有個宿管阿姨就把一個學生的寢室物品全扔了,結果,扔了學生才來鬧,說自己有多值錢多值錢的限量球鞋,巴拉巴拉,學生讓學校賠,學校讓宿管阿姨賠,宿管阿姨能有多少錢,倒了血黴了,最後賠了多少不知道。

所以很多私立學校為了免責,學生週末要寫週末去向,五一十一要寫假期去向,寒假暑假更要家長簽字,怕的就是出問題,出問題了,好免責。

另外,我們當老師的最怕遇到心理有問題的學生了。現在的學生巨嬰很多,學藝術的,家裡多少有幾個錢,原生家庭的問題很多,很容易有心理問題。

這不,這次我指導畢業論文,就碰到個抑鬱症的孩子,給他發的資訊不回,給他發的檔他看不懂,別的同學都三稿了,他一稿還沒交。我能幹什麼呢,我要幫他搞畢業資料,私立學校是不會管的,只會把責任轉嫁給老師,因為你不能讓他不畢業,他只要修夠了學分,就差論文一項,哪個指導老師遇到了,就得多出力,幫他搞畢業。你留一個問題學生在學校對學校有什麼好處,隨時是個炸彈啊,萬一想不開跳樓死了就更完蛋了。我們讀書的時候,哪個老師幫我們整過論文?這個孩子家裡有錢,爸媽都有錢,離婚,各自重組家庭,又各自有新後代,所以這個孩子跟爺爺奶奶,這樣的原生家庭怎麼能不複雜,有心理問題也很正常。他也不是裝病來躲避畢業論文,醫院下了診斷書的。這你咋整,只能多幫他一點了,給修改意見也不能說得太傷他,要小心措辭:寫得很好,但這裡還可以這樣修改一下啊。實在不行,你給他寫都是正常的,這在私立學校很常見。輔導員更痛苦,萬一遇到有心理問題的學生,陪吃陪住陪開導,簡直三陪,一直要陪到他父母來為止,可是很多父母,一直都不來,就甩給學校。有些父母,我說真的,真不配為父為母,做人父母也是需要持證上崗的,有些父母離婚了,根本不關心自己的孩子,認為交給學校一切都是學校的事,很多學生爹不管,娘不管,你說這樣的學生怎麼會沒有心理問題,但私立學校是個企業,企業就有企業的運營法則,怎麼做,轉嫁給老師啊,轉嫁給輔導員啊,你拿了工資,就該幹這事。

所以,私立學校的老師很難的,一切都要免責。剛開始職場小白那會,經常請班上耍得好的學生來自己寢室吃火鍋,現在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了,因為會有閒話,比如你確實給你關係好的學生打了高分,雖然他值得高分,但這誰說得清楚。我也絕不會收學生的禮物,除非這個禮物只是一包潤喉糖。我也絕不會讓學生搭自己的車,也不會和學生一起去旅遊。上了課就走,下了課,學生問我意見,我也不隨便給建議。我也只是個打工的,乾飯人,我要保護自己。所以,除了畢業第一屆帶的學生有私人感情以外,後面很多屆學生,我教完也許名字都記不住。還談什麼亦師亦友的師生關係。

那麼公立學校情況會好一點麼?

會好一點,公立學校國家撥款,你畢不畢業、跳不跳樓跟他有什麼關係,我照樣搞科研,照樣拿國家建設基金。

但遇到學生命隕這種事情的時候,公立和私立的學校都一樣的,一條生命消亡的時候,總會留下痕跡,經手的人都會受到影響。當一個生命沒有了的時候,不管你做了再多的事情,你總歸就是會有很多麻煩的事情要去面對和處理,這直接壓在一線工作人員的身上,比如老師和輔導員,因為你根本無法完全免責。

之前看到有條新聞,說有個學校一個男生,在宿舍打了三天三夜遊戲,吃飯都是叫外賣,三天沒下過樓,後來下樓打了一場籃球,結果猝死了,家長找了幾十個人來學校鬧,學校好吃好喝供著,家長就只抓住一點,我的孩子三天不上課,輔導員不知道麼,為什麼不督促上課,老師不知道麼,老師上課不點名麼?學生工作百密一疏,總有漏洞的。

而我們學校也不例外,只要學生來校醫務室看病,只要學生提出要去外面的大醫院看病的要求,我們學校就必須派救護車送她/他去看病,哪怕她/他只是去打一支破傷風針或者根本不緊急的事情,學生都是爹生娘養,都是父母的心頭寶,你不送去外面的大醫院,萬一有什麼後果,誰來擔責。

我一個很好的朋友就在公立學校當輔導員,不幸的是,他有一屆學生其中一個就跳樓死了。他跟我們講,他處理了這件事後,好幾個月都走不出來,感覺自己也要抑鬱了。

他的工作流程沒有錯,他事發前一周就發現了這孩子不正常,通知了家人,囑咐家人一定要帶孩子去醫院看心理醫生,家長也說已經聯繫好醫院了,準備帶孩子去,可沒想到還沒去成,悲劇就發生了。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也是第一時間叫了110,120,固定程式都走了的,第二天家長來得時候,他還陪著家長去了各種平時他根本不會去的地方,去火葬場,去了法醫部門,去了殯儀館。要知道,當時他也才26歲,畢業沒幾年的毛頭小子啊,就要親生經歷一個生命的消亡,這對他的三觀也很有影響好不好,他覺得他的生命價值觀有所改變,甚至覺得生命太脆弱了,在此之前,他怎麼都不會覺得一個生命會那麼容易消亡,導致他很久都沒走出來,同時他還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陪同了那孩子的父母一個月。但家長就是能找到漏洞,比如110什麼時候過來的,為什麼沒有及時搶救之類的,因為父母也接受不了自己養了20年的孩子說沒就沒了,總得要個說法吧。

這件事情裡面,誰也沒有錯,但學校是一個機構,沒有七情六慾,輔導員才是一個個體,他才有切身的感受和體會,即便他什麼也沒有做錯,但終究對他會產生影響。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老師、輔導員怎麼敢跟學生發生課堂之外的社交關係,工作就要按工作的章程來,但課外呢,最好不要投入感情了吧,不要有社交關係了吧。專業一點,工作的時候,我是你老師,是你輔導員,不工作的時候,我們只是陌生人。如此才能保護好我們自己。

但還是很可悲,因為我們很難和學生有良性互動的師生關係了。

這是誰的錯,誰也沒有錯,大環境的錯,時代的錯。

願每個學生都能被原生家庭溫柔相待,也沒有成長傷痛,如此,老師對學生也才能溫柔相待,遇到的都是乖學生 ,如此,老師才敢投入感情,和學生建立良性互動、亦師亦友的師生關係,如此,我們才能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正常社交,談天說地。如此,在某個深夜,我們老師才會給學生他能看見的道理和建議。如此,我們才能一起坐在草坪上,你愛談天我愛笑,老師們看著學生們成長,而自己,因為學生的成長,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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