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騎鯨人

一桶油，從工廠游進餐廳，從餐廳游進超商，從超商游進學校、軍營與千家萬戶，泳技之高，足以代表臺灣參加奧運。奇怪的是，它什麼地方都游得到，就是游不到官員身上。老百姓吃下肚，業者忙退貨，店家忙道歉，只有主管機關衣冠整齊地站在岸邊，拿著麥克風解說：「本府高度重視，已經積極掌握，持續滾動檢討。」

這次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驗出一級致癌物苯駢芘超標，最初約一千三百公噸流向三家大廠；後來又發現其他批次異常，波及範圍一路擴大。更荒唐的是，下架標準彷彿官員臨時參加數學猜謎：先說問題油使用比例達百分之二十以上才下架，後來又改成不論比例全部下架，再擴大到中聯四月至六月生產的油脂及製成品一律預防性下架。標準一日三變，堪稱食安界的變形金剛；只可惜變來變去，沒有一次變出「誰負責」。

官員解釋，這叫「依風險滾動調整」。老百姓聽完恍然大悟：原來政策不是事先準備，而是事情滾大了才調整；油在市場裡滾，名單在記者會上滾，責任則一路往下滾。業者說檢驗尚待確認，執政政黨說此刻要求下台無助解決問題。於是，人人都在處理，偏偏沒有人曾經失職；人人都有權發布命令，偏偏沒有人必須承擔後果。這種責任政治，責任兩字大概只是裝飾。

圖片取自:(衛生福利部中央健康保險署)

更何況，問題不是單純「一批油不合格」。南僑五月十三日自主檢驗便發現異常，主管機關直到六月三十日才接獲中聯通報；四十八天足夠油品穿過供應鏈，化身飯糰、泡麵、醬料與餐桌上的各種熟面孔。等名單從兩百多項擴到四百四十項，政府才把「預防」兩字搬出來，活像火災燒完三層樓，消防隊才宣布將加強宣導不可玩火。

衛福部重罰中聯一億六千五百二十萬元，數字很大，新聞標題很響，彷彿罰單一開，致癌物便會羞愧自盡。然而罰企業是法律責任，官員是否應負監督失靈的政治責任，是另一回事。若所有食安危機都只需把罰款寫得像樂透頭獎，再宣布「全面清查、精進制度、絕不寬貸」，那麼主管機關不必叫主管機關，改名「事後形容詞供應中心」即可。出了事，先高度震怒；名單不全，持續掌握；標準改變，滾動修正；沒人下台，尊重專業。這套四句箴言，比食品保存期限還長。

立法院衛環委員會雖已通過臨時動議，要求行政院長、衛福部長與食藥署長下台，執政黨團卻回應，要求官員下台無助解決問題，照此邏輯，球隊連敗不必換教練，飛機失事不必檢討管理階層。但若沒有任何官員為制度失靈負責，它真正留下的致癌物，恐怕不只苯駢芘，而是人民對政府日積月累的失望。油再黑，還能檢驗；責任若被漂白，才是最難下架的毒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