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8月13日，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身穿軍裝式外套，首次登上日本主張擁有主權的擇捉島（Etorofu Island）。俄方稱該島為伊圖魯普島（Iturup Island），也是北方四島中面積最大者。普丁此行不只踏上爭議領土，還視察學校、醫院與水產加工廠，品嘗當地魚卵，並向居民稱此地「簡直像度假勝地」。行程看似輕鬆，實則是一場精心安排的主權宣示。

路透社（Reuters）指出，這是普丁自2000年掌權以來，首次訪問日本主張擁有主權的北方四島。前總統梅德韋傑夫（Dmitry Medvedev）曾於2010年登上國後島（Kunashiri Island），但普丁此前始終未踏足這片爭議領土。如今他選在日本二戰投降81週年前夕登島，並穿著具有軍事意涵的服裝，訊息十分明確：俄羅斯無意與日本討論普丁能否到訪，而是要求日本接受莫斯科已實際統治此地的現狀。

普丁展示的不是地圖，而是統治

主權爭議不能只停留在外交辭令，更要看誰在當地興建學校、設立醫院、管理產業並部署軍力。普丁刻意巡視民生設施，意在把伊圖魯普島塑造成俄羅斯日常治理的一部分；俄軍隨後在周邊舉行海空演習，並自島上發射「堡壘」（Bastion）岸基反艦飛彈，進一步把行政統治與軍事控制連結起來。

《每日新聞》（Mainichi Shimbun）分析，普丁登島有三重目的：一是向持續制裁俄羅斯的日本施壓；二是凸顯俄方對島嶼的有效控制；三是在烏克蘭戰事延宕、國會選舉逼近之際，藉領土與民族主義鞏固國內支持。他選擇面積最大、軍事價值最高的伊圖魯普島，並非臨時觀光，而是兼具內外政治考量的安排。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譴責普丁登島「絕對不可接受」，並重申從歷史與國際法來看，北方四島皆為日本固有領土。俄羅斯外交部隨即反駁，稱整個千島群島（Kuril Islands）都是俄羅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俄國總統在本國境內如何行動，不容外國干涉。雙方說法各自強硬，也再次凸顯主權論述與實際控制之間的落差。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中俄共同搬出二戰秩序

普丁登島當天，俄羅斯駐日大使諾茲德列夫（Nikolai Nozdrev）與中國駐日大使吳江浩發表聯合聲明，反對任何改寫二戰結果的企圖，並警告亞太地區不應重新軍事化。這顯示普丁此行不只是對日本施壓，也反映中俄正逐步建構共同的歷史敘事。

《波茨坦公告》（Potsdam Declaration）將日本主權限縮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及盟國指定的若干小島；《開羅宣言》（Cairo Declaration）則要求日本放棄以武力與貪欲取得的領土。不過，兩份文件並未逐一確定北方四島、琉球與釣魚台的最終歸屬；戰後安排還牽涉《舊金山和約》（Treaty of San Francisco）、雅爾達協定（Yalta Agreement）及1956年《日蘇共同宣言》（Soviet–Japanese Joint Declaration）。因此，中俄強調「維護二戰結果」，更像是對日政治施壓，並不等於所有領土爭議都有明確無疑的法律結論。

目前尚無可靠證據顯示，中俄已決定共同開發北方四島。若中國從支持二戰秩序進一步正式承認四島屬於俄羅斯，才算是外交立場的重大轉向。至少就現階段而言，可以確定的是中俄正在政治上相互呼應，而非共同開發已成定局。

高市對俄示好換來普丁登島

《日本經濟新聞》（Nikkei）評論指出，問題不能只歸咎於俄羅斯，也應檢視高市政府的對俄政策。日本經產省與外務省高官5月底赴俄討論經濟議題；外相茂木敏充（Toshimitsu Motegi）7月又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Sergey Lavrov）短暫會談，日本甚至決定恢復停辦多年的大學生赴俄短期研修。另一方面，高市未與烏克蘭舉行峰會，也缺席7月北約峰會。這些舉動可能讓莫斯科誤判日本急於修補日俄關係；而普丁登島，則擊碎了東京長期以來的期待：透過對俄讓步換取領土問題進展。

日本過去曾寄望透過投資俄羅斯遠東、擴大能源合作與經營領袖私交，換取莫斯科在北方四島問題上讓步。前首相安倍晉三（Shinzo Abe）多次與普丁會談，推動共同經濟活動，最終仍未取得任何島嶼。如今高市政府再度向俄羅斯靠攏，普丁的回應卻不是重啟領土談判，而是親自登上擇捉島。

日本失去的不只是四座島

日本當然無法派人前往擇捉島阻止普丁，但這並非因為「嚇到不敢攔」，而是東京在當地本就沒有行政與軍事控制權。日本能做的，是召見俄羅斯大使並提出抗議；俄羅斯能做的，卻是讓總統登島、興建公共設施並部署飛彈。雙方在主權論述上互不承認，但現實力量明顯失衡。

普丁身穿軍裝式外套登島，只是最醒目的畫面；更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正把有效統治轉化為更難逆轉的政治現實，而中國也以二戰秩序配合對日施壓。若高市政府仍期待藉示好換取俄羅斯讓步，恐怕只會迎來下一次登島、下一場軍演，以及更加遙遠的北方四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