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台灣今天出現的低薪世代,並不是年輕人突然改變,而是教改與技職制度長期錯位所累積出來的結果。

過去台灣的技職教育,並不風光,卻非常管用。五專接二技,高職接三專,學制簡單,卻把一件事做到位——把學生教成能立刻上工的人。不一定有漂亮的學歷,但會操作、懂流程、能維修、能帶班。正是這批技職學生,長期撐起中小企業的人力結構,也成為台灣經濟發展最重要、卻最少被看見的基礎。

那時候的社會分工是清楚的。不是每個人都要成為研究者或高階工程師,但每個人都有一條被產業信任的專業路線。技職教育不是學術的次等版本,而是職場即戰力的來源。

這條路,是被政策一步一步拆掉的。當專科被要求升格為科技學院,再升為科技大學,接著開設碩士班、博士班,技職教育的核心邏輯就開始偏移。升格成為政績,評鑑過關就有補助,學校的首要目標不再是「教到位」,而是「撐下來」。學歷取代了技能,校名取代了內容,技職體系逐漸變成一條單向的學歷輸送帶。

與此同時,教改與課綱變化進一步加速了這個過程。表面上,課程變得更多元,強調素養、跨域與學習歷程;實際上,內容卻被系統性虛減。實作時數被壓縮,技術訓練被切碎,課程不再要求「做到會」,而只要求「看起來學過」。課綱逐漸模糊學術與技職的差異,假設所有學生都應該走向大學化路徑,卻忽略了技能養成所需的密度與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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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wikipedia

這與技職教育原本的設計,已經完全不同。在多數歐美國家,高中職畢業後直接進入就業市場,本來就是常態。學生先工作、先累積經驗、先確認興趣與能力,再決定是否回到大學或技職體系進修。進修是一種成熟後的選擇,而不是延後就業的緩衝。台灣卻走了相反的路,制度假設人人都適合升學,卻沒有替不適合繼續念書的人,保留一條有尊嚴的就業通道。結果是,一整批其實不適合長時間留在校園的人,被推上學歷階梯,卻沒有真的被教成專業者。

當這些人進入就業市場時,現實立刻攤開。雇主給薪資,本來就同時看學歷與能力;兩者缺一,薪資自然被壓到最低。制度於是製造出一個結構性結果:不少技職科大畢業生,進入職場時缺乏可立即轉換為薪資的專業能力,只能從最低薪資區間起步。文憑無法成為談判籌碼,技能又無法形成不可替代性,雇主唯一能依據的,只剩勞動部公告的最低工資。

更殘酷的是,這群人往往還被告知可以「再訓練、再轉職」。但當一個人在二十多歲被長期留在校園,卻沒有累積實作密度與職場節奏,短期訓練與證照堆疊,很難彌補長期缺席的技能養成。所謂重新訓練,成了安慰語,而不是翻身路徑。

制度因此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工作消耗快、累積慢,看不到未來,也不願意把人生全押進去。最低投入、最低期待,成了一種理性避險。外界將這種狀態稱為躺平,卻忽略了,這其實是制度計算後的結果。

當低薪成為常態,高房價又長期鎖住生活可能性,躺平、不婚、不生就不再是價值宣言,而是生存策略。一個世代被擠出成家與再生產的條件,人口結構的風險自然浮現。

低薪不是單一勞動問題,而是制度性後果。當年輕人長期被鎖在最低工資、最高房價的結構裡,躺平、不婚、不生就不是選擇,而是理性避險。而當這樣的狀態被治理體系長期忽視,它終將轉化為人口結構與國家安全的實質風險。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