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
文化部長李遠日前在立法院審查預算時，為文策院投資九把刀電影《功夫》導致國發基金虧損致歉，並直言投資結果「令人非常傻眼」。然而事後他又改稱，當時是在龐大壓力下，為了保住文化預算，「叫我講什麼都可以」。此語比原先的道歉更傷公信力，因為外界由此看見的，是一位把國會答詢當成爭取預算籌碼的部長，而非真正的反省。
《功夫》爭議的關鍵並不在票房，而在政府何以投入如此龐大的公共資源支持一部商業電影，最終卻由納稅人承擔失敗代價。倘若文化部連這個核心問題都無法交代清楚，僅以道歉或「講錯話」帶過，形同承認補助制度欠缺實質課責。
問題不只在票房，而在公帑決策失準
電影投資本有風險，政府扶植影視產業亦屬理所當然，真正值得追問的是資金規模。《功夫》由文策院動用國發基金投資約1億70萬元，加上文化部補助5300萬元，政府投入逾1.5億元，約占製作成本58%，最終票房卻僅約4693萬元。如此懸殊的落差，已超出市場判斷失準的範圍，成為一樁必須攤開檢驗的公共投資決策。
文化部不能以「投資有賺有賠」輕描淡寫帶過。所動用者為納稅人的錢，而非部長、文策院或少數文化圈人士的私產；成功時歸功於導演光環、失敗時卻由全民埋單，等於將市場風險轉嫁人民。何況《功夫》並非無名之作，九把刀早已是暢銷作家與知名導演，亦曾創下商業票房。此類創作者自然可以爭取政府資源，但文化部必須說明，何以一位已具知名度、市場經驗與籌資能力者，仍能取得如此高額的公共資金。
倘若這筆資源分散予更多新銳導演、獨立製片與小型劇組，或許更貼近扶植產業的初衷。許多年輕創作者連數十萬、數百萬元補助都申請無門，政府卻能一次對一位成名導演投入上億元，資源分配的公平性自然引發外界質疑。
成名導演不該成為補助常客
媒體人陳揮文批評，具備市場能力的成名導演應更多走向市場與國際，而非反覆依賴政府補助。此言雖然直接，卻點出補助的本意：公共資源應優先留予尚未被市場看見的創作者。
政府支持文化，本為補足市場的不足，而非替市場強者買保險。具備商業潛力的電影，理應交由民間投資、市場評估與觀眾檢驗；政府可以協助產業成長，卻不該淪為少數名導的金主。
更需要政府扶持者，往往是缺乏資本與曝光、卻具創作潛力的新銳團隊。一旦補助與投資反而集中於少數具市場號召力的成名者，制度便形成反向篩選：名氣越大越容易取得資源，越缺資源者越被邊緣化，最終鞏固的只是既有的文化圈層。
圖片取自：（中華民國總統府）
政治立場不該成為補助通行證
九把刀公開支持大罷免，是他的公民自由。創作者無論抱持何種政治主張，都不該因此在政府補助上被加分或扣分。補助資源的依據應是作品，而非創作者與執政者的親疏遠近，此亦民主社會應守住的文化自由。
問題在於，一位政治立場鮮明、又積極配合執政陣營動員的創作者，取得逾1.5億元政府投資與補助，最終票房卻不足5000萬元，勢必削弱外界對補助公平性的信任。當政治表態被懷疑左右了公共資源的流向，文化部便不能僅以「依法辦理」四字帶過，因為文化預算一旦失去公平感，其傷害遠比浪費更深。
一旦社會相信補助與政治立場掛鉤，受傷最深者將是整個藝文圈，日後任何人獲得補助都可能被貼上靠關係、靠立場的標籤，作品本身反遭忽略。欲避免此種傷害，文化部就必須清楚說明《功夫》的鉅額資源與九把刀的政治立場無關，並讓不同立場、世代與背景的創作者皆適用同一套標準。補助制度一旦被當成政治提款機，文化政策的正當性也將隨之流失。
補助審查機制必須攤在陽光下
《功夫》案最需要追問者，是補助與投資的審查機制。文化部與文策院應公開說明，這筆錢當初如何拍板、由誰審查、依據哪些評分標準、如何評估風險與票房回收，以及政府出資比例何以高達近六成。屬於補助，就應交代所補究竟是公共性、藝術性、產業發展抑或國際行銷；屬於投資，則應提出合理的商業評估、風險控管與退場機制。
補助與投資的界線亦必須釐清，不能以補助之名降低風險，再以投資之名包裝成政策績效。更關鍵者在於課責：審查委員如何產生、與申請者之間有無利益關係，都應攤在陽光下；大型案件的審查摘要與決策理由應對外公開，政府出資設有合理上限，回收嚴重不如預期時亦應提出檢討報告。凡此皆為公共預算本就該有的監督，而非對文化部的刁難。
李遠並非不了解制度設計失敗的代價。他曾任華視公共化後首任總經理，事後回顧時形容華視是「必敗之地」，並指出法規與配套不足時，任何接任者都只能在失敗的戰場上勉力收拾，再交予下一任處理。聯合報亦曾報導，李遠談及十八年前擔任華視總經理的經驗時，認為公視基金會過度干預，使華視陷入「非公非商」的「四不像」處境，最後上任一年便請辭。這些經歷本應使他更清楚，公共資源介入文化與媒體時，最忌定位模糊、責任不明與制度失序。
李遠既已親眼見過制度失靈如何拖垮公共媒體，如今面對文化部與文策院的投資失準，若再以壓力大、講錯話或保預算搪塞，只會令外界更難信任。人民所求並不多，不過是一套公開透明、經得起檢驗的補助機制，而非在資源用罄之後，才等來一句遲到的道歉。
道歉不能代替改革
李遠在立法院道歉，原本至少顯示文化部願意承認問題；但事後又稱是為了保住預算，反而削弱了道歉的分量。此種前後不一的態度，也讓《功夫》案由一次投資失利，延伸為補助制度失衡的縮影：資源向成名者集中，新銳創作者難以出頭，政治表態更令公共補助承受信任壓力。
道歉終究不能代替改革。文化部若要重建公信力，就得將補助審查與投資決策攤開，讓公共資源回到扶植創作、鼓勵多元的初衷。否則，真正令人傻眼者，將不是一部電影的票房，而是那筆納稅人的錢，至今仍無一個清楚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