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教師節,教育部長照例寫了一封信給全國教師。這大概已經成為教育界的季節性景觀:春天有櫻花,夏天有颱風,秋天有教師節公開信。每年到了這個時候,老師們除了收到學生的卡片,也可以收到教育主管機關滿滿的祝福。差別是,學生的卡片看了通常會感動,部長的信看完,有些老師可能會先確認一下:這封信寫的是台灣嗎?
鄭英耀部長在信中說,教育部的責任,就是「務實地成為大家的後盾」,還要「把繁瑣的干擾拿掉」,讓老師安心專注於教學本質。這句話實在太美了,美得像房仲廣告裡「出門就是公園、回家就是度假」的夢幻文案。問題是,廣告看完,還是得去現場看房。如果教育部真的要把「繁瑣的干擾」拿掉,第一線老師大概很樂意排隊告訴部長:來,這裡一大箱,請拿走。
各種行政填報、成果照片、計畫表格、研習紀錄、評鑑資料、家長溝通,以及稍有爭議便可能出現的投訴與調查程序,哪一項不是教師生活的一部分?教育部說行政減量,教師卻反映數位化有時只是把紙本改成上傳檔案;以前拿筆填,現在用滑鼠填,工具進步了,工作並沒有因此蒸發。全國教育產業總工會日前就批評,中央各部會仍有不少宣導與文宣要求學校配合,「行政數位化」並不等於真正減少工作。
這就像一個人背著二十公斤的石頭爬山,旁邊有人熱情鼓勵:「放心,我們正在幫你減重!」然後遞給他一台電子秤。部長又說,要讓老師「安心專注於教學本質」。這當然沒有人反對。問題恰恰在於,現在不少老師最奢侈的願望,就是好好教書。
多位教育學者談到校園濫訴、行政過勞、管教權限縮與師資流失等問題;前國教署長吳清山更指出,教師在意的不只是薪資,而是整體職場環境。當老師開始擔心「多做多錯」,甚至轉向防禦性教學,教育真正損失的就不只是一張申訴表,而是教師願不願意多花一點心力陪伴學生的熱情。這才是「後盾」兩個字最值得追問的地方。
所謂後盾,不是在教師節告訴老師「你們辛苦了」,而是老師認真管教學生時,有沒有合理而明確的制度保障;不是告訴老師「請照顧自己的身心健康」,然後再發下一張表請他填寫身心健康促進成果;也不是一面鼓勵教師創新,一面讓第一線教師每天花大量時間證明自己做過什麼。
圖片取自:(教育部)
更有趣的是,部長在信中列舉提高導師加給、行政職務加給、鐘點費、教育實習獎助金,以及未來推動AI教學研究補助等措施。這些措施當然可以逐項討論其實際效果,也不能說毫無意義;然而,教師團體提出的問題卻明顯不只在「錢」。全國教育產業總工會便主張,教育部應處理校事會議與教師管教制度等問題;台灣教育產業工會則指出,教師面對的是外溢工時、管教壓力與近似客服化的工作環境。
換句話說,老師說屋頂漏水,主管機關端來一張新的沙發。沙發不是不好,只是雨還在下。尤其耐人尋味的是,今年九月開學時,全台仍有學校面臨代理教師難聘的問題。當時鄭英耀表示,教師聘任是地方政府的責任;有基層校長則回應,行政程序固然屬於地方,但教師為什麼不願留下、年輕人為什麼裹足不前,中央仍應從師資培育、工作環境與制度面進行整體檢討。
所以,「成為教師的後盾」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再多一封情意綿綿的公開信,而是回答幾個不太浪漫的問題:老師為什麼愈來愈不敢管?行政為什麼找不到人做?年輕人為什麼不願意進來?進來的人為什麼又想離開?
教育最怕的從來不是沒有漂亮的理念,而是理念漂亮得令人忘記現實。教師當然需要尊重,也需要一句「教師節快樂」。但真正的尊師重道,不是每年九月二十八日把老師捧在手心,九月二十九日再把表格塞回他手裡。
如果教育部真心想成為教師的後盾,那麼明年的教師節公開信,其實可以寫短一點。至只要一句就夠了:「老師,今年我們真的少讓你填了十張表,也讓你在合理管教學生時,不必先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調查的人。」
若有一天,第一線教師看到這句話不再覺得像笑話,那大概才是教育部送給教師最好的教師節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