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大學不該只是晶圓廠的人力輸送帶半導體是臺灣最有分量的國際名片,也是重要的戰略產業。政府投入經費、設立重點研究學院,並與各國推動半導體教育合作,自有現實理由:先進製程競爭激烈,工程人才培養不易,產業若斷了人才,國力也可能跟著斷電。然而,當國家愈來愈急著把大學接上產業需求,大學便必須反問:我們是在培育能開創未來的人,還是在替下一條產線預先排班?

產學合作並非原罪。企業提供設備、實習、研究題目與就業機會,能縮短學用落差。臺灣也可藉由交換、雙聯學位與跨國研究,把半導體優勢轉化為人才外交。這種以專業與信任建立的國際網絡,往往比剪綵更有韌性。

問題不在合作,而在誰決定方向。當政府補助、企業資金與就業市場同時向半導體集中,校方即使沒有接到命令,也會聞風轉舵。熱門科系擴張,冷門學門縮編;教授追逐可技轉、可量產的題目,基礎研究與人文學科則被迫反覆證明自己「有用」。久而久之,課程不再依知識體系與學生發展設計,而是照企業職缺表排列。人才培育若只剩「立即可用」,教育便可能退化為替產業降低訓練成本的公共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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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尤其不應被忽略的,是文學院及其他非應用學門。文學、歷史、哲學、語言與文化研究,看似不能直接提高晶圓良率,卻決定一個社會能否理解自身、與世界溝通,並在技術進步時保有判斷力。工程師面對的不只機器,還有各國法律、文化與倫理衝突。沒有語言能力,技術難以跨境;沒有歷史視野,合作容易只剩眼前利益;沒有哲學與倫理訓練,人工智慧、軍民兩用科技與個資監控,便可能只剩「做不做得到」,而無人追問「應不應該做」。文學也不是裝飾,它訓練人理解複雜經驗、辨認話語陷阱,提醒科技服務的是有尊嚴、有記憶的人,而不是產值曲線。

基礎科學同樣不能被短期市場埋沒。今日的半導體成就,並非突然從工廠裡長出來,而是建立在數學、物理、化學與材料科學長年累積的成果之上。量子力學誕生時,沒有人能預言它日後會成為晶片、雷射與通訊技術的根基。若研究經費只獎勵短期可商品化的成果,國家或許能多收成幾季果實,卻會忘記替下一代種樹。真正的科研實力,必須容許學者研究尚無市場、甚至暫時看不出用途的問題。

半導體國力因此絕不只靠工程師。它還需要能源治理、環境科學、國際法、勞動權益、公共政策與社會溝通。若只擴充製程與設計人才,卻忽略缺水、缺電、供應鏈人權與技術管制,再多工程師也可能只是把高速列車開得更快,卻沒有人檢查前方的橋是否完整。真正的科技強國,不是人人都去做晶片,而是整個社會有能力判斷晶片如何被生產、分配與使用。

臺灣需要半導體,也需要不只懂半導體的臺灣。大學可以替產業點亮人才,卻不能被鎖成一條只通往晶圓廠的道路。最好的大學,不是準時把人送到企業門口,而是讓學生有能力決定自己要走向哪裡;也讓國家面對下一個產業浪潮時,不必又匆忙換上一條新的輸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