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騎鯨人
傍晚七點,巷口便當店的老闆娘把最後一鍋湯端到檯前,冷氣仍在玻璃門裡嗡嗡作響。她一面擦汗,一面嘆氣:「電費若再漲,這碗湯是不是也要漲?」旁邊等飯的上班族立刻安慰她:「不會啦,政府不是說要穩定電價?」大家聽了點點頭,彷彿只要公文裡多寫幾次「照顧民生」,插座裡流出來的電就會自動帶著慈悲心。
問題是,電從來不會因為政治口號而變便宜。發電要燃料、輸電要電網、維修要人力,國際油氣價格更不會因為臺灣快要選舉便突然懂得體貼。政府若選擇暫時不讓電費反映成本,當然可以替家庭與商家爭取喘息;但那筆帳並沒有蒸發,只是從每月帳單悄悄搬到國庫,最後再由納稅人、下一代與台電的財務一起結算。
今年中央追加預算中,編列逾一千八百億元補貼油、氣、電價差,其中中油約一千零十四億元、台電約七百十一億元,另再增資中油二千三百多億元。這不是幾張超商發票能處理的零頭,而是一場規模驚人的國家級「先刷卡、以後再說」。政府說這是穩定物價、照顧民生,聽起來當然溫暖;問題是,若每逢能源價格上漲,就由國庫出面充當全國最大張的信用卡,那麼所謂電價政策,便只剩下拖延付款的技術。
圖片取自:(示意圖 123RF)
補貼不是罪。戰爭、油氣價格劇烈波動時,政府理當保護弱勢家庭、小商店與真正承受不起衝擊的人。可是中央最大的政策缺失,正是把「照顧弱勢」與「全面凍價」混成一鍋。真正需要幫助的,是夏天不敢開冷氣的獨居老人,是冷藏設備一停就報銷的小攤販,不是所有用電愈多、冷氣愈冷、招牌愈亮的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分一杯「民生」的湯。
電價若一律壓低,從算術上說,用得愈多的人得到的補貼往往也愈多。節電的人像笨學生,辛苦把燈關掉,最後卻和整晚燈火通明的豪宅、商場一起拿到優惠。政府口口聲聲鼓勵節能,手上卻拿著大水桶替所有人沖淡價格訊號,這就像老師一面叫學生少吃糖,一面在校門口免費發珍珠奶茶,還責怪大家為何蛀牙。
更荒謬的是,電價審議竟與追加預算的審議綁在一起。政府已表示,先爭取七百十一億元撥補,電價是否調整留待十二月再談。電價本該依成本、供需、產業衝擊與弱勢保護進行專業判斷,卻被弄成國會攻防桌上的籌碼:預算過不過,電價再看看。於是專業審議像一隻被政治牽著走的風箏,飛得再高,線頭還是在選票手裡。
中央更該面對的,是能源結構本身的脆弱。去年臺灣燃氣發電占比已達四成七點七,再生能源僅一成三點三;天然氣近乎全靠進口。國際油氣價格一震盪,臺灣的發電成本便跟著心跳加速。這並不是說天然氣不能用,而是不能一面把國家綁在進口燃料上,一面又把每次帳單上漲都說成不可抗力。真正的能源轉型,不該只有接收站、管線與簡報上的箭頭,也要有更快的再生能源併網、儲能建設、電網韌性、需求管理與節電誘因。
中央若真要救民生,應把補貼改成精準的安全網:基本生活用電與弱勢戶優先保護,高耗電戶、豪華消費與缺乏節能改善的用電,則不能永遠享受政治冷氣。更應建立透明的燃料成本公式、補貼落日條款與公開帳目,讓人民看懂每一元補貼究竟救了誰、撐了多久,又換來多少供電韌性。
電費可以暫時不寄到家裡,帳,卻從來沒有不見;它只是被偷偷塞進國家的抽屜,等某一天,由所有人一起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