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PISA 2025公布，台灣學生閱讀素養平均508分，全球排名第三，創下歷來最佳名次。教育部自然喜上眉梢，以「臺灣學生素養表現優異，穩居國際前段」向國人報喜。乍看之下，這的確值得鼓掌，畢竟閱讀教育推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一張閃閃發亮的國際成績單。然而且慢，2022年台灣閱讀素養是515分，2025年是508分，分數少了7分，排名卻從第五升到第三。雖然7分差距未達統計顯著，不能說台灣學生明顯退步，但也很難把它解釋成突飛猛進。真正的原因之一，是OECD整體閱讀成績下降得更厲害。換句話說，這場比賽不是我們突然跑得飛快，而是別人摔得比較重。全班一起考差，從第五名升到第三名，回家立刻宣布「進步了！」如果家長稍具閱讀素養，恐怕第一件事不是買蛋糕，而是把考卷拿過來看看。

圖片取自(示意圖 123rf)

公平地說，教育部這些年並沒有忽視閱讀。晨讀、新生贈書、閱讀推動教師、多文本閱讀、雙閱讀素養、圖書館藏書充實、社區共讀站、閱讀磐石獎，一項又一項，政策琳瑯滿目，幾乎可以另編一本《閱讀政策大全》。教育部近年持續投入經費改善圖書館與閱讀空間，也鼓勵學校發展各具特色的閱讀課程。問題是，閱讀政策最容易掉進一個陷阱：把「做了多少事」當成「孩子讀了多少書」。圖書館整修了，可以拍照；新書買進來了，可以統計；活動辦完了，可以填成果；閱讀磐石得獎了，可以做一本精美的成果冊。唯獨孩子是否願意每天安靜讀二十分鐘、能不能讀完一本三百頁的書、讀完之後是否真正理解，這些最重要的事情偏偏最難量化。於是行政最擅長計算的，往往不是閱讀，而是閱讀周邊的熱鬧。

更大的問題，是今天的孩子已經活在完全不同的閱讀環境裡。手機、短影音、社群媒體、遊戲與即時訊息輪番爭奪注意力，生成式AI又把原本需要閱讀、整理與思考的工作變得異常容易。一篇五千字文章不想讀？交給AI摘要；一本書沒有時間看？請AI整理十大重點；老師要交心得？AI甚至連感想都可以代勞。偏偏面對注意力日益破碎的世代，我們的教育政策仍對科技抱持近乎天真的樂觀：孩子愛看螢幕，就推數位閱讀；孩子習慣數位工具，就增加數位教材；AI來了，再趕快推AI教育。科技當然不是敵人，數位閱讀也不是洪水猛獸，真正荒謬的是，我們還沒有弄清楚科技究竟拿走了孩子什麼，就急著用更多科技來補救科技造成的問題。最後孩子可能愈來愈會搜尋、會點擊、會下提示詞，卻愈來愈沒有耐性把一篇長文章從頭讀到尾。

因此，PISA 2025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全球第三」四個大字，而是AI時代究竟需要什麼樣的閱讀力。未來最珍貴的能力，恐怕不是迅速找到答案，而是知道答案是否可信；不是把文章摘要成五點，而是能理解作者沒有明說的意思；不是接受第一個看似合理的說法，而是比較不同文本、查核證據、辨識立場，甚至有能力在AI侃侃而談時問一句：「你說得很好，證據在哪裡？」這些能力不可能靠多買幾批書、多建幾個平台、多辦幾場閱讀活動自動長出來。真正的閱讀需要時間，需要安靜，需要忍受文字不像短影音那樣每十秒給一次刺激，更需要老師帶著學生在文字裡停留、懷疑、推論與思考。

所以，全球第三當然值得高興，但高興三分鐘也就夠了。台灣閱讀教育真正的危機，從來不是沒有政策，而是政策很多，孩子真正閱讀的時間卻可能愈來愈少；不是學校沒有書，而是書正在和手機爭奪孩子；不是AI太聰明，而是我們太樂意讓AI替孩子完成那些原本應由大腦慢慢完成的工作。如果有一天，學生可以熟練操作最先進的AI，卻讀不完一本書；可以十秒鐘得到答案，卻沒有耐性花十分鐘想一個問題，那麼再漂亮的PISA排名，也只是一張掛在牆上的獎狀。至於孩子究竟還願不願意閱讀、還能不能深度閱讀？這問題太複雜，也不容易填進績效表格。依照我們熟悉的教育行政智慧，大概只能先寫上四個字：列入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