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賴清德總統三月十四日出席「台灣總統直選三十週年與民主韌性研討會」致詞,在回顧台灣歷史時提到,荷蘭與西班牙曾將台灣作為據點,鄭成功來台後以台灣作為反清復明基地,日本殖民台灣則是為了推動「東亞共榮圈」,國民政府來台後則把台灣視為反攻大陸的跳板。
這段談話在時間順序上大致正確,但問題並不在於排列,而在於不同歷史時期的概念被壓縮進同一敘事框架之中。當十九世紀的殖民起點被直接連結到二十世紀戰時宣傳語言時,這不只是歷史簡化,而是一種帶有方向性的敘事重組。
殖民的起點,並不來自「共榮」
清朝甲午戰敗後,簽訂《馬關條約》,將台灣與澎湖割讓給日本,日本因此開始長達五十年的殖民統治。而「大東亞共榮圈」的提出,則是在一九四〇年前後。這是一套在戰時形成的政治與戰略構想,並透過宣傳語言正當化其對外擴張與統治秩序。
日本歷史上所提出的正式概念為「大東亞共榮圈」,而非「東亞共榮」。當「大」字被省略時,原本以日本為中心的權力結構於敘述中亦有所弱化。日本對台灣的統治起源於十九世紀帝國擴張及戰爭結果,而「共榮圈」則屬於二十世紀戰時體制下所產生的歷史現象。
將戰時宣傳語言回溯性地運用於殖民發端,不僅產生時間錯位,也導致歷史詮釋上的偏差。
「共榮」敘事,與統治經驗的落差
如果「東亞共榮」是一種歷史事實,那麼它理應在各地留下相對一致的統治經驗。然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日本在統治台灣時,台灣社會曾出現多次反抗。羅福星與林少貓等人所代表的抗日行動,顯示殖民統治並非被動接受的過程。一九三〇年的霧社事件更為明顯,賽德克族在莫那魯道領導下起義,日本最終動用大規模軍事力量鎮壓,造成慘烈結果。
類似情況並非台灣特例。朝鮮半島的一九一九年三一運動,以及中國東北在滿洲國時期的抗日活動,都呈現出統治與抵抗並存的結構,而非「共榮」。
因此,將「東亞共榮圈」作為解釋殖民動機的框架時,不僅存在時間錯置的問題,也掩蓋了殖民統治過程中的衝突與壓迫。
圖片取自:(FB)
歷史被壓平,才是真正的問題
依據一〇八課綱,相關歷史背景在國小五年級社會課本中已有明確說明。台灣歷史脈絡自十七世紀荷蘭及西班牙據點治理,經鄭成功政權、清朝統治、日本殖民時期,至戰後由中華民國政府接管,整體發展軌跡清晰。
如果將不同時代的概念脫離原有語境後再強行串入線性、目的導向的敘事,歷史不僅被簡化,更被壓縮為單一解釋框架。在這種框架下,戰爭、殖民、抵抗與統治間的區別被模糊,形成表面連貫但實際失真的歷史敘事。
「台灣人的悲哀」的另一層意義
李登輝前總統曾向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提到「台灣人的悲哀」,其原意在於指出,台灣歷史長期受到不同政權統治,社會對自身歷史的理解,往往受到外在敘事影響。
當歷史不只是受到影響,而被重新組合時,其含義也隨之改變。如果戰爭宣傳語言被追溯性地用在殖民歷史的起點,不同時期的故事被融合為單一敘事,「台灣人的悲哀」可能就從消極承受,演變成積極參與其中。
歷史可以詮釋,但不能被任意改寫
歷史敘述一旦進入公共領域,就不再只是修辭工具,而會影響社會大眾對過去的認知。十九世紀的殖民起點如果被二十世紀戰時宣傳語言重新定義,這已經超越單純表述,而成為帶有方向性的歷史改寫。
當這種改寫以自然的歷史敘述形式出現時,造成的不僅是內容錯置,更是一種歷史因果的混淆與重組,把戰時宣傳語言回溯性地套用於殖民起點,進而構成政治上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