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
台電近日更換企業名稱標準字,將長期使用、帶有書法風格的「台灣電力公司」字體,改為較為俐落、現代的新設計,引發社會討論。外界一度以為,舊版只是取用于右任字帖後重新排列,並非于右任專為台電書寫;但隨著早年《台電月刊》史料被翻出,民國四十二年,時任台電總經理黃煇親邀于右任為台電題寫「台灣電力公司」等字。
台電進一步說明,現在長期使用的草體標準字,並不是當年原始真跡直接使用,而是在民國81、82年間,由台電同仁依于右任原字臨摹、重新排列設計而成。換言之,它既不是毫無淵源的集字,也不是原封不動的真跡,而是一套源自于右任墨寶、經台電內部設計化後形成的公共識別。
不是原跡,不等於沒有歷史
問題正在這裡。台電若只把這次爭議說成「識別優化」或「年輕化」,反而低估了這組字在社會記憶中的位置。一套源自于右任題字、又被台電長期使用數十年的標準字,早已不是普通企業字體,而是台電自身歷史的一部分。
即使台電表示新舊並行,總部大樓、營業處與發電廠仍會維持舊草體標準字,但當帳單、網站與數位介面逐步換上新字體,民眾感受到的仍是:熟悉的書法記憶正在被往後推。
于右任被譽為「一代草聖」,也是民國重要書法家。他推動「標準草書」,重視易識、易寫、準確與美麗,並不是只想保存傳統書法,而是希望書法能進入現代生活。從鼎泰豐招牌、台北行天宮正門牌匾,到東海大學校門與校匾上的「東海大學」四字,于右任書法早已進入台灣日常生活。這些墨跡不只是書法作品,也分別成為商業品牌、宗教場域與校園共同體的記憶。
台電史料也顯示,《台電十年》封面、《用戶通訊》,以及立霧、南部、深澳等發電廠題字,都曾留下于右任墨跡。這說明于右任書法並非偶然被台電借用,而是嵌入台電早期公共識別與國營事業形象之中。如今若只用「識別優化」一句帶過,未免太輕。
公共記憶不是舊裝飾
更值得注意的是,于右任書法並沒有從台灣公共生活中消失。基隆中正公園天鵝洞的望曦亭,至今仍保存于右任民國五十一年親題楹聯「望極長天懷舊雨,曦浮麗景話新亭」。這座園區封閉整修兩年多後,日前才斥資七千多萬元重新啟用。地方政府願意花錢修復亭台、楹聯與戰後文人的書法痕跡,正說明它們不是過時裝飾,而是地方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國防醫學院也是另一個例子。這所百年軍醫學府校門上「國防醫學院」五字,為于右任於民國三十七年題寫,早已是歷代國醫師生共同的文化記憶。後來學校升格更名,新識別改為現代印刷字體,原有木質題字牌雖不再置於原本校門位置,但校方另行保存與展示。
這些例子說明,公共機構更新名稱與門面時,並非只能在新舊之間二選一。真正關鍵在於,是否願意替歷史記憶留下適當位置。
地方政府可以保存于右任真跡與文學步道,軍醫學府也能在升格更名後安放舊題字;如今台電改標準字,同樣碰到如何安放歷史記憶的問題。台電可以說這不是原始真跡直接使用,也可以說只是企業識別更新;但在社會感受上,民眾看到的是一段熟悉的書法記憶被現代化字體取代。這種落差,不是幾句「年輕化」、「創新」就能帶過。
圖片取自:( 示意圖FB )
國營事業不是普通品牌
問題不在於台電能不能更新形象。任何企業或機構面對數位化,都可能需要調整視覺識別。真正的問題在於,台電不是一般民間品牌,而是掌握基礎能源服務的國營事業。它的招牌不只是招牌,也代表公共機構的歷史延續、服務責任與社會信任。
這次爭議也不必簡化成「去中化」。若直接如此定性,容易落入政治攻防,也讓台電用技術說明避開真正問題。但台電也不能把外界質疑都視為過度聯想。今日台灣社會對文化符號高度敏感,任何與民國、書法、于右任、中華文化有關的公共標誌被替換,都不可能只是單純美學選擇。
更何況,台電沒有必要自找麻煩。國營事業若要更新形象,更應該對其承載的文化意義保持敏感。否則,一個原本可以用並行、保存、說明來處理的識別更新,很容易被社會解讀成對公共記憶的輕忽。
真正該更新的是優先順序
更尷尬的是,在國際能源情勢緊張、燃料成本與電價壓力仍受關注之際,台電此時最該回應的,是供電穩定、電價壓力與能源結構調整。換字體即使花費不高,也難免讓人質疑:國營事業真正急著處理的,究竟是電力問題,還是形象問題?
當民眾擔心的是電價、跳電與能源政策,台電卻讓社會先看到字體更新,難怪會引發反感。這不是說台電不能現代化,而是現代化不必以切斷記憶為代價。
真正成熟的公共機構,不是把舊符號一律視為包袱,而是懂得在創新與傳承之間取得平衡。地方可以保存于右任的楹聯,國營事業也應該理解,一組被民眾看了數十年的書法字體,早已不只是字體。
台電真正該更新的,恐怕不是書法標準字,而是對公共記憶的尊重,以及對本業責任的優先順序。國營事業若連一組字承載過什麼都沒有想清楚,又如何期待社會相信它能想清楚更複雜的能源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