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最近半個月,台灣教育界最熱鬧的劇場,不在教室,不在操場,也不在畢業典禮,而在一個名字聽起來十分莊嚴、實際上讓許多老師聽了背脊發涼的制度:校事會議。這四個字很端正,像校園版的「御前會議」;只是被召進去的人,常常不是升官受賞,而是先把自己當成嫌疑人,準備接受一場教育現場的行政驚悚片。
事情的近因是,教育部在今年 1 月 12 日修正《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解聘不續聘停聘或資遣辦法》與《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成績考核辦法》,1月 23 日送交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審查;依《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 61條,行政命令交付委員會後,原則上應於 3 個月內完成審查,所以到了 5 月初,審查期限進入倒數。全教總於 5 月 5 日召開記者會,要求教文會即刻排審,並主張應做成「廢止」或「退回重訂」決議。
這件事最諷刺之處,是教育部原本大概想說:我們要及早處理不適任教師,維護學生受教權。聽起來多麼正義,簡直自帶背景音樂。可是一落到校園現場,許多老師聽到的不是「正義」,而是「準備上案」。過去老師備課、上課、改作業、陪學生、處理家長訊息,已經像教育界的八爪章魚;現在還要多長出第九隻手,專門拿來寫說明、備證據、等調查。教師若能再分裂一個自己,建議教育部可以頒發「細胞增殖獎」。
全教總批評,新修辦法不只「疊床架屋、亂上加亂」,更把原本促進教師專業成長的「觀課」機制,變相轉為行政監控工具。公開觀課本來是 108 課綱下的專業成長流程,包含備課、觀課、議課,目的在於讓老師彼此交流、修正教學設計;如今若被放進解聘與調查制度的脈絡裡,教師自然會擔心:今天同儕進班觀課,明天會不會變成行政筆錄?今天討論教學策略,明天會不會成為「處理教師」的材料?
於是,教室裡出現一種新型空氣,叫做「防禦性教學」。老師不再只問「這堂課怎麼教得更好」,而是先問「這樣教會不會出事」。以前教學創新叫做活化;現在創新之前,可能得先活命。以前老師鼓勵學生討論,現在可能得想想:討論太熱烈,會不會被說班級經營不佳?以前老師糾正學生行為,是管教;現在可能先在腦中自動跑一遍行政流程:提醒一次、記錄一次、截圖一次、保命一次。教育若走到這一步,恐怕不必再談「素養導向」,可以改叫「存證導向」。
圖片取自:( 示意圖123RF )
更值得玩味的是,「校事會議」本應處理嚴重校園事件,保障學生權益,也維護教育品質。問題在於,如果制度門檻設計不精準,小型親師誤會、師生摩擦、班級日常衝突,都可能被一路送進程序。全教總便指出,當前教學現場仍存在濫訴現象,微小親師溝通誤會也被訴諸校事會議;若「1+3」受理認定機制設計不當,恐怕造成小案大辦、行政負擔增加。
「1+3」聽起來很像套餐,似乎點了主餐還附三樣小菜;可是在教育現場,它可能不是小菜,是三份壓力。教師被投訴後,學校要開會、行政要處理、調查要啟動、同仁要迴避、教學要繼續、學生也要照顧。結果一件原本可以透過溝通、輔導、專業支持解決的事,變成校園版「程序大長征」。行政文件愈寫愈厚,教育信任愈磨愈薄;最後看似制度很完整,其實關係已經破洞。
數據也很有意思,全教總今年 1 月 25 日曾發起「0125 廢惡法、救教育」行動,號召全台逾千名教師集結教育部前抗議。這不是三五個老師茶餘飯後抱怨,而是千人上街,把教師現場的不安具體搬到教育部門口。 5 月 5日,全教總再次召開記者會,正好發生在相關行政命令審查期限倒數階段,時間點敏感,火藥味自然更濃。
真正荒謬的地方在於教育最需要的是信任:學生信任老師,老師信任學校,家長信任專業,行政信任現場。可是校事會議若變成一種隨時可啟動的行政機器,校園就會從「學習共同體」慢慢變成「風險共同體」。老師站上講台,不像點亮燈火,反倒像走上證人席。粉筆還沒拿穩,心裡已經默念:今日教學,請各路神明與監視器共同見證。
更反諷的是政府一方面高喊教育創新、適性揚才、素養學習;另一方面,若制度讓老師不敢冒險、不敢嘗試、不敢管教,教育創新便會變成簡報上的美麗煙火。台上放得很燦爛,台下老師只想確認自己有沒有穿防彈背心。孩子需要的不是一間被程序嚇到失聲的教室,而是一位敢教、能教、願意教,也受到制度合理保護的老師。
校事會議當然不能一廢了之後就假裝校園沒有問題。不適任教師必須處理,學生權益必須保障,嚴重案件也不能姑息。問題是,制度若沒有比例原則、專業判斷、分流機制與救濟設計,正義就可能變成一支過大的槌子,看見什麼都想敲。教育部若真要救教育,不能只把法律條文磨得發亮,還要看看教室裡的人是否已經被照得太刺眼。
好教育不該讓老師把最多精力花在自保!當老師忙著教書,學生才有機會好好長大;當老師忙著證明自己不是壞人,教育就先病了一半。校事會議最該被檢討的,不是它有沒有漂亮的制度名稱,而是它究竟讓校園更安全,還是讓教室更沉默。這道題若答錯,受傷的不只教師,還有坐在教室裡、等著被真正教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