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中小學開學了!孩子背著新書包走進校門,教室整理好了,課本發下去了,黑板上也寫著「歡迎回來」,只是有些學校還少了一樣最基本的東西——老師。根據教育部統計,截至八月二十五日,全台公立國中小仍缺六百一十四名代理教師,其中國小二百一十一人、國中四百零三人。換句話說,開學了,學生到了,鐘聲響了,六百一十四名代課老師卻還停留在招聘公告裡。不過換個算法,情勢立刻令人安心:全國公立國中小教師約十四萬四千七百三十人,師資整備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五八。這個數字漂亮得令人肅然起敬,如果是學生的考試成績,不只可以領獎狀,家長大概還會謙虛地說:「這孩子還有進步空間。」

可惜教育現場不是考卷,那百分之零點四二不是小數點後可以四捨五入的誤差,而是一間間真正的教室。數學不會因為老師尚未聘足就暫停計算,英文也不會體諒學校第十八次甄選仍然找不到人。於是我們看見一種奇妙的教育景觀:一方面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五八的漂亮整備率,一方面是開學時仍存在的六百一十四個代理教師缺額。兩個數字都是真的,只是一個安穩地躺在統計表裡,另一個站在校長、主任與第一線教師面前。

幸好台灣學校向來很有辦法,少一位老師,可以請現職教師超鐘點;再少一位,可以找代課教師;代課找不到,可以跨班支援、跨校合聘,必要時還能請退休教師重出江湖。經過一番乾坤大挪移,最後每一節課大致都有人站上講台,課表也神奇地填滿了。教師團體調查卻顯示,近九成受訪教師有超鐘點情形,其中六成以上甚至屬於強制派任。所謂「強制派任」,翻成比較有人情味的校園語言,大概就是:「老師,不好意思,再幫忙一下。」少一個老師幫忙一下,行政缺人幫忙一下,活動來了幫忙一下,每次都只是「一下」,加起來卻是一整個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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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示意圖 123rf)

更值得玩味的是,教師荒早已不只是偏鄉的故事。以前我們想到缺師,腦中常浮現深山裡的小學,山明水秀、鳥語花香,就是老師不來;如今連台北市的學校也開始感受到招聘困難,有學校代理教師甄選辦到第十八次仍未補齊,甚至傳出一路招到三十次。三十次是什麼概念?如果一個人求婚三十次,對方還是不點頭,親朋好友大概早就勸他:「算了吧,她真的不想嫁你。」可是學校不能算了,因為學生第二天依然會準時坐在教室裡,所以第三十一次招聘公告,該貼還是得貼。

理化教師的短缺尤其耐人尋味。我們天天談AI、半導體、科技島與護國神山,人人期待下一代具備科學素養,然而媒體盤點今年已放榜的十七個縣市,竟有十四個縣市國中理化正式教師招不足額,二百三十八個缺額只錄取一百四十三人。這幅景象頗有魔幻寫實的味道:我們一面擔心孩子將來不懂人工智慧,一面卻連教牛頓運動定律的人都可能不夠;我們期待下一代繼續製造先進晶片,眼前比較急迫的事情,卻是先找到足夠的老師告訴孩子電壓、電流與電阻究竟是什麼關係。

至於老師為什麼愈來愈難找,其實並不神祕。今天的教師除了教學,還得兼顧心理輔導、親師溝通、行政工作、特殊教育、數位科技與危機處理;學生情緒要照顧,家長訊息要回覆,行政表格不能遲交,管教太嚴可能被申訴,管得太鬆又可能被質疑失職。從前老師備課,想的是「這一課要怎麼教」;現在除了想怎麼教,恐怕還得多想一句:「這句話說出去,會不會被截圖?」當一份工作需要十八般武藝,社會卻仍習慣用「教育是一種志業」來鼓勵從業者,年輕人開始重新計算成本,並不令人意外。

開學鐘聲已經響了,全台仍缺六百一十四名代理老師。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六百一十四占全體教師的百分之多少,而是為什麼到了學生已經坐進教室的這一天,這些位置仍然找不到人。我們總愛稱讚教師有熱忱、有使命感,因為熱忱實在是一種非常便宜的教育資源,不用編列預算,只要說一句「都是為了孩子」,老師往往又會再撐一下。然而熱忱和粉筆一樣,都會愈用愈短。百分之九十九點五八的數字依然漂亮,課表最後也總會填滿,只是當一個教育制度長期依靠老師「再幫忙一下」才能正常運轉,我們恐怕該問:這究竟叫教育韌性,還是大家已經習慣有人替制度撐著?數字是滿的,課表也是滿的,真正快要滿出來的,恐怕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