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每逢教育政策發表，背景板總是印得清清爽爽，字體端莊，顏色溫柔，標語更是充滿未來感：什麼「培育下一代國際競爭力」、「打造數位學習新時代」、「實現教育公平與創新」。每一句都像清晨剛洗好的白襯衫，乾淨、明亮，還帶著一點柔軟精的香味。可惜，這件白襯衫一送到學校現場，往往立刻被粉筆灰、行政表格、代理教師甄選公告與課務調整單弄得皺巴巴。

最近台灣各地又陸續進入教師甄試季。表面上看，這是一年一度的教育盛事：考生準備筆試、試教、口試，學校公告缺額，縣市政府彷彿也終於正式向社會宣告：「我們重視師資，我們補足人力，我們正在努力。」問題是，甄試辦了，不等於老師就留得住；缺額開了，不等於教室就穩了。若教師工作環境長期惡劣，待遇、尊嚴、行政壓力、家長壓力與不穩定制度都沒有改善，即使今年轟轟烈烈辦完教師甄試，明年許多學校恐怕仍要繼續在暑假貼公告、打電話、求支援，像教育版的「千里尋師」。

少子化照理說應該讓教育現場鬆一口氣。學生少了，班級少了，老師不是應該比較夠用嗎？結果現實偏偏很有創意，創意到足以參加教育荒謬文學獎。某些學校年年開缺，年年找人，年年公告，年年流標；校長的日常不是巡堂，而是祈禱有人來投履歷。教務主任更像江湖郎中，手上拿著課表，一邊把國文課接到英文老師身上，一邊把自然課暫時塞給萬能導師。最後全校上下都練成一門絕學：只要還有人站在講台前，教育就暫時沒有倒下。

最有趣的是，政策文件裡的老師通常都很神勇。老師要會素養導向，要會差異化教學，要會雙語融入，要會AI工具，要會班級經營，要會情緒支持，要會家長溝通，要會閱讀推動，要會媒體素養，最好還能在課堂上微笑三十六度角，眼神溫暖而堅定，像教育宣傳影片裡永遠不會累的人類。可是現場真正缺的，不是超人老師的定義，而是穩定老師的存在。政府一邊發明越來越多美麗名詞，一邊讓學校在學期開始前苦苦尋覓：「請問有人願意代課嗎？科目不限，心臟要強。」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代理教師並不是能力差，許多代理老師認真、負責、有熱情，甚至比誰都珍惜站上講台的機會。問題不在個人，而在制度。當一位老師一年一聘，暑假不確定下學期在哪裡，薪資、年資、福利、歸屬感都處在不安定裡，卻被要求提供最穩定、最深情、最長期的教育陪伴，這本身就像叫人站在浮橋上蓋百年大樓。橋還在晃，地基還沒穩，政策卻已經在旁邊剪綵，宣布大樓「具備前瞻性」。

學生每天面對的不是教育願景白皮書，而是站在眼前的老師。孩子不會因為政府說「教育品質全面提升」就自動理解古文，也不會因為某個計畫名稱很響亮，就突然愛上數學。真正影響學生的，是老師是否穩定、是否熟悉班級、是否理解孩子的性格與困難。教育最需要時間熬煮，像一鍋好湯，火候不足不行，材料頻繁更換也不行。偏偏有些學校的師資安排像便利商店即期品，今天補一個，明天換一個，後天再公告一次。湯還沒入味，廚師已經離職。

更諷刺的是，政府最愛談「教育公平」。可是教育公平若建立在不公平的教師制度上，聽起來就像請人穿破鞋跑馬拉松，還在終點高喊：「大家都要勇敢追夢！」偏鄉孩子需要長期陪伴，特殊需求學生需要穩定支持，弱勢家庭孩子更需要學校成為可靠的依靠。可是越需要穩定的地方，往往越難留住老師。都市學校喊特色，偏鄉學校喊救命；政策中心談願景，教學現場談人力。這不是教育落差，這是教育現場直接開給政府看的病歷表。

公文總是有辦法把問題寫得很漂亮。缺老師，可以叫「師資結構調整」；代理過多，可以叫「彈性人力運用」；年輕教師不願投入，可以叫「職涯選擇多元」。文字一換，問題彷彿就洗過澡，還擦了乳液。可惜學生聽課時不會看修辭，家長焦慮時也不會被名詞安撫。學校最怕的不是政策沒有理想，而是理想太會飛，飛到完全看不見地面上的人正在喘。

教育改革不能只靠標語活著。標語再大，不能代替一位願意留下來的老師；預算再漂亮，不能掩蓋制度長期不穩；甄試再熱鬧，若工作環境沒有真正改善，也只是把一批年輕人請進教育現場，再讓他們慢慢發現，原來理想有時候不是被學生考倒，而是被制度磨薄。

一個真正重視教育的政府，不該只在鏡頭前談未來，也該在課表前承認現實。學生需要的不是每年更換的新口號，而是明天走進教室時，還看得到熟悉的老師。教育不是煙火，放完一陣掌聲就好；教育是燈，要有人長久守著。若政府繼續忙著描繪教育願景，而學校繼續忙著找代課老師，最後最先學會「素養」的，恐怕不是學生，而是校長與主任——他們早已具備高度問題解決能力、跨域協作能力、危機應變能力，以及在崩潰邊緣保持禮貌微笑的終身學習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