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大學的進步,果然令人嘆為觀止。以前學生有問題,走進系辦找秘書;現在學生有問題,打開電腦找AI。以前至少找得到人,現在連找不到人都可以稱為數位轉型。科技日新月異,大學也與時俱進,只是進步的方向有點奇特:人還沒變聰明,服務倒先變得虛無縹緲。
近日,世新大學將各系辦公室整併為聯合院辦,並以AI客服承擔部分行政諮詢,引發學生抗議。圖書館整修後增設KTV、遊戲設施,也讓校務資源配置成為爭議焦點。學生發起「舍我學運」,教育部則認定校方事前溝通有重大缺失,要求暫緩措施、恢復原有系辦配置,限期改善。
這場風波最令人驚奇的,不是大學引進AI,而是有人似乎相信,只要行政流程裝上AI,就能自動升級為智慧校園。照此邏輯,醫院撤掉護理站,改放健康諮詢機器人,應該也能稱為智慧醫療。病人按下「我很痛」,螢幕回答:「感謝您的寶貴意見,我們將持續優化服務。」痛不痛尚未解決,數位轉型倒是完成了。
圖片取自:(示意圖123RF)
系辦究竟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選課、抵免學分、處理公文、協調課程、確認畢業資格,偶爾還要安撫快被論文逼瘋的研究生。這些工作看似瑣碎,卻是大學日常運作的血管。血管平時不登報,也不剪綵,等到堵塞了,大家才知道事情嚴重。 尤其系所秘書的價值,往往不在回答多少標準問題,而在處理多少非標準狀況。學生問:「我的學分到底能不能抵?」AI可以提供規定,秘書卻可能知道這門課歷年如何認定、該找哪位承辦人,以及問題卡在哪個環節。前者提供資訊,後者協助解決問題。兩者並非同一回事。
當然,AI不是洪水猛獸。它能整理資料、查詢規章、協助填表,甚至減輕行政負擔。真正荒謬的是,原本應該讓人工作得更好的科技,竟可能成為減少人力、降低服務的漂亮藉口。這就像買了一臺洗碗機,於是宣布餐廳不再需要服務生。至於客人要點菜、結帳、抱怨菜太鹹,請自行與洗碗機協商。 更值得玩味的是,大學最愛教學生批判思考、公共參與與民主溝通,輪到自己推動重大改革,卻可能只剩電子郵件與網路公告。原來民主是課堂上的學問,行政是辦公室裡的權力。學生可以在考卷上論述哈伯瑪斯的溝通理性,卻未必能在校務決策前獲得充分對話的機會。
大學自治當然重要,但自治不是「我說了算」的學術版。自治的正當性,來自專業判斷、公開程序與共同參與,而非把決策包裝成改革,再要求師生欣然接受。否則,所謂智慧校園,恐怕只是管理者愈來愈聰明,使用者愈來愈無奈。 圖書館增設娛樂設施,也不必一概反對。大學生需要休閒,讀書更不必苦行僧化。問題在於,當基本行政服務引發疑慮,校方卻忙著打造娛樂空間,難免令人懷疑優先順序是否顛倒。大學不是不能有KTV,而是不能讓學生唱完一首〈找不到你〉,仍然找不到負責處理問題的人。
這場風波其實提醒所有大學:數位轉型的目的,應是提升教育品質,而不是讓人從教育現場逐漸消失。行政改革可以精簡程序,不能精簡責任;AI可以協助回答,不能代替承擔;科技可以提高效率,不能成為忽略師生需求的免責聲明。 如果未來大學繼續朝這個方向進化,或許有一天,學生入學由AI審查,上課由AI授課,作業由AI批改,申訴由AI回覆,畢業典禮則由AI校長致詞。整座校園運作流暢,唯一多餘的,竟然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當大學不再需要人,我們究竟是在辦教育,還是在經營一座裝了冷氣的伺服器機房?大學真正需要升級的,從來不只是人工智慧,而是決策者對人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