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戰火、獲得學術獎助,卻仍要每個月奔走申請停留延期:烏克蘭學者瑪驪雅蒳護照上的印章,既代表臺灣的接納,也提醒她居留身分始終不穩。更荒謬的是,她申請獎學金時,原本還被要求透過駐莫斯科代表處辦理。當人道援助仰賴專案與個案協調,尋求庇護者的生活能有多少保障?這段留台經歷揭開的,不只是行政程序的曲折,也讓臺灣尚未建立難民法制的代價變得具體可見。
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文/范綺芹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戰火至今已邁入第五年。這場遠在歐洲的衝突,不僅改變了全球地緣政治,也讓無數烏克蘭人踏上尋求安全與新生活的離散之路。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近期推出特展《邊界之外‧島嶼之中:當代臺灣非公民的故事》,記錄不同國籍人士在臺灣面臨的身分與居留困境。其中,烏克蘭漢學研究者瑪驪雅蒳(Mariana Savchenko)的經歷,正是這群「島嶼之中非公民」的真實縮影。
戰前正攻讀博士、研究湖南女性文字「女書」的瑪驪雅蒳,於2022年透過中央研究院「烏克蘭學人獎學金計畫」來到臺灣。然而,學術生命的延續背後,卻是一連串繁複的行政考驗。當時尚未取得烏克蘭博士學位的她,無法以正式學生身分居留,只能持停留簽證。在考取政治大學中文系博士班,卻必須等到隔年開學的八個月空窗期內,她每個月都必須重新申請停留延期。
每到月中,她就得奔波於指導教授、中研院研究所與國際事務處之間,備文用印,再向移民署提出申請。有一次,甚至因承辦人員誤解,險些被轉介至處理逾期停留案件的辦公室。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當她申請教育部「臺灣獎學金」時,當時既有的申請規定竟要求烏克蘭學生透過「駐莫斯科代表處」辦理。在情感與現實的雙重困境下,經由她積極反映與多方溝通協調,最終才成功改由駐波蘭代表處受理。
圖片取自:(示意圖 123RF)
瑪驪雅蒳曾坦言,護照上密密麻麻的展延章,既是臺灣政府對她的信任證明,卻也是刻在心中的烙印。不斷提醒著她身在安全異鄉的事實,也加深了作為戰火倖存者的罪惡感。
瑪驪雅蒳的遭遇,反映的不只是個人面對行政程序的辛苦,更是臺灣長年缺乏完整庇護法制的問題。截至目前,臺灣仍未通過《難民法》,對於因戰亂或人權迫害而尋求庇護者,政府多半只能透過行政命令、個案審查或行政院專案方式因應。這類專案機制雖然展現了民間熱情與外交上的彈性,卻缺乏穩定且明確的法律依據。
當缺乏統一的審查標準與保障機制,尋求庇護者便可能面臨居留身分不確定、工作與就學權益受限,以及長期等待審查結果等問題。換言之,一個人能否在臺灣獲得穩定的生活保障,可能取決於個案處理方式、行政效率,甚至當下的政治環境。對於已經歷經戰火與流離的人而言,抵達安全的地方,不應代表另一段制度不確定性的開始。
當臺灣不斷向國際社會宣揚「Taiwan Can Help」與人道普世價值時,光仰賴民間熱情與臨時性的外交專案,顯然不足以回應真正的人道需求。政府應正視現行制度的不足,建立明確的庇護審查程序,規範申請者在審查期間的法律地位,並保障其基本生活與救濟權益。唯有將過去個案處理的經驗轉化為穩定且具可預期性的法制,才能讓人道援助不再只是仰賴行政裁量的臨時措施。
瑪驪雅蒳護照上的展延章,記錄了臺灣曾經給予她的信任,也留下了制度未能及時提供保障的痕跡。一個真正重視人權的民主社會,不應讓尋求安全的人,必須反覆證明自己值得留下。當臺灣願意向世界伸出援手,也應有足夠完善的制度,接住那些來到這座島嶼尋求安身之處的人。畢竟,人道價值不該只存在於口號之中,更應落實在每一個人的基本權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