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夏一新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中聯油脂致癌油案於8月18日偵查終結，台中地檢署起訴中聯、福壽、福懋油脂、泰山等4家公司法人，以及15名相關人員。名單不只包含基層員工，也包括中聯董事長、總經理、廠長，以及福壽董事長洪堯昆、福懋油總經理張志賓、泰山董事長劉偉龍等企業高層。檢方並追徵約8億8731萬元不法所得，對多名被告具體求處重刑。

司法已經出手追究業者責任，但主管全國食品安全的食藥署，又該負起什麼責任？這個問題，十年前的姜至剛其實早已寫下答案。

十年前的論文，幾乎寫中了今天

2016年，姜至剛在政治大學法學院完成碩士論文《我國食品安全管制及法執行之研究》。他回顧塑化劑、毒澱粉、黑心油等食安事件後，直指政府每逢風暴便開會、修法、加重罰則，卻仍無法阻止問題反覆發生，正顯示「我國食品安全行政管制完全失靈」。

他也強調，食品安全不能只停留在風險評估，還必須落實風險管理與風險溝通；否則事件一旦爆發，只會造成「主管機關手忙腳亂，消費者人心惶惶」。其中最值得注意的警語，是他提醒若業者自我管理與通報制度缺乏有效監督，自主規制恐怕只會淪為政府卸責的藉口。

自主通報的破口，正是今日危機

十年後，檢方查出的中聯致癌油案，正是這些警訊的重演。中聯三年前已知特定巴西黃豆製油可能提高苯駢芘風險，去年卻仍將熱損粒允收標準從千分之五放寬到百分之五；今年4月驗出半成品異常後，也未立即改善。下游業者明知油品有疑慮，卻未即時停售、下架、回收或通報，甚至有人下令「不要多做任何動作」。

姜至剛於2025年2月才接任食藥署長，當然不必為三年前的企業內部決策負責；問題在於，他十年前已經看見依賴業者自主通報的制度風險。即使制度改革不可能在數月內完成，至少在高風險油品、異常通報與下游追蹤上，主管機關本應有更主動的查核與預警。既然如此，接掌食藥署後，這套制度為何仍只能等業者主動通報？

圖片取自：（示意圖 食藥署　）

專家沒有決定20％，最後是署長裁示？

中聯案延燒後，另一個爭議焦點落在7月4日專家會議。會議紀錄以A至G代稱7名專家；目前唯一主動公開身分說明的「C專家」、輔仁大學教授陳炳輝表示，當天較像交換意見，並未正式表決，也未形成20％下架的共同決議。

姜至剛後來在國會答詢時承認，20％標準是在專家提供意見後，由他作成最後裁示。兩種說法合看，責任歸屬反而更清楚：專家意見可以作為政策依據，但不能取代行政決策責任；如何形成標準、如何執行下架，仍是行政首長必須說明的風險管理問題。

7月6日，賴清德總統又親自宣布20％以上加工產品應預防性下架，等於公開為此政策背書。數日後，政策因輿論壓力改為問題油品全面下架回收。從食藥署署長裁示，到總統公開支持，20％已不只是單純技術判斷，而是政府必須說明並承擔後果的政策決定。

十二年前有人下台，十二年後不能只剩檢討

若說2016年的論文提供制度診斷，2014年的黑心油風暴，則提供政治責任的前例。

2014年黑心油風暴時，責任並未只停在企業。頂新集團旗下正義公司因以飼料油混充食用油，被罰5000萬元並已繳清；強冠也遭罰5000萬元，未繳後移送強制執行。當時食藥署長葉明功遭調職，衛福部長邱文達於10月3日請辭下台，媒體直接以「辭官負起政治責任」形容。魏應充後來也因相關混油、劣油案件三審定讞入監服刑。

兩案事實當然不完全相同，但共同點在於，重大食安事件不能只追究業者，而讓主管機關免於行政與政治檢驗。

當年民進黨在野，也主張中央政府不能把責任全推給黑心業者；時任台南市長賴清德更強調：「該調查就調查、該懲處就懲處、該移送就移送」。

十二年後，執政黨換了，涉事業者也從頂新、正義、強冠，變成中聯油脂，以及其三大上市股東泰山企業（1218）、福壽實業（1219）、福懋油脂（1225）。如今15名企業相關人員已遭起訴，7月4日專家會議與20％門檻形成過程也由檢方另案追查；但姜至剛仍任食藥署長，石崇良仍任衛福部長。

刑責之外，還有行政與政治責任

刑事責任應交由司法認定，不能預先定罪；但行政責任與政治責任，不必等到法院判決才開始追究。

真正尷尬的，不是姜至剛十年前判斷錯誤，而是他當年看得太準。十二年來，執政黨換了，涉事企業換了；他曾批判的風險管理不足、風險溝通失靈，以及自主規制可能淪為政府卸責藉口，如今又在另一場食安風暴中重演。

十年前，學者姜至剛主張政府不能把食安責任推給業者；十年後，署長姜至剛面對的正是自己當年提出的標準。業者的刑事責任已開始追究，接下來不能被淡化的，是主管機關的行政責任，以及民進黨政府的政治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