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林林
教師節將近,教育部推出敬師微電影《一百分的形狀》,原本想向老師致敬,沒想到影片一上線,部分教師看完不是熱淚盈眶,而是冷汗直流。全國教育產業總工會更指出,影片若干情節與今日教師面對的校園規範及實務風險存在落差。教育部本來要送老師一百分的感動,結果有老師收到的,卻是一百分的驚嚇。這大概也是教育宣傳最奇妙的地方:拍的人負責感動,看的人負責擔心。
影片一開始便出現老師公開唱名學生成績的情節,這個畫面,年紀稍長的人應該都很熟悉。以前老師發考卷:「王小明,九十八分!」王小明昂首闊步上台;「陳大華,四十二分!」陳大華恨不得當場辦理休學。然而時代不同了,今日教育現場高度重視學生隱私、人格尊嚴與評量資訊的處理,第一線教師對公布成績早已十分謹慎。偏偏教育部自己拍的敬師影片,又讓老師站在台上唱名成績,這就有點像交通主管機關拍安全宣導片,主角一上車先不繫安全帶,再深情告訴大家:「平安,是回家唯一的路。」老師究竟應該看影片,還是看規範?這恐怕是一道比會考閱讀測驗更難的題目。
圖片取自( 示意圖 123RF )
影片中還出現學生上課使用手機的畫面!。現在的手機早已不只是一支手機,而是一枚教育哲學炸彈。老師管得嚴,可能被認為不尊重學生;老師不管,又可能被質問班級經營出了什麼問題。第一線教師每天都在「請把手機收起來」與「老師你為什麼管我」之間練習走鋼索,稍微拿捏不準,就可能衍生親師爭議。結果教育部影片中的處理倒顯得十分瀟灑:看見學生,但不一定要看見手機。這種教育境界很高,一般老師恐怕還得閉關修練幾年,才能領悟其中奧義。
更讓教師神經緊繃的,是影片中的師生互動。老師與學生在較獨立的空間談話,還出現勾肩安慰的畫面。當然,我們不能因為老師拍拍學生肩膀,就把所有善意接觸直接理解成不當行為;教育如果連基本的人情溫度都消失,也未免矯枉過正。問題在於,今日第一線教師早已被反覆提醒,師生互動必須注意專業界線,單獨談話要考慮場所,肢體接觸也應尊重學生的身體自主。於是老師看到這個原本應該感人的鏡頭,職業病可能立刻發作:門開了嗎?附近有人嗎?監視器拍得到嗎?家長知道嗎?要不要留下輔導紀錄?別人看微電影準備衛生紙,老師看微電影恐怕想先準備一本法規彙編。
然而,真正值得討論的並不是逐格檢查影片,看看哪一個鏡頭可能「踩線」,而是教育部想像中的「好老師」究竟長什麼樣子。影片中的老師溫柔、耐心,下課之後還繼續陪伴學生,這樣的老師當然令人感動;只是現實中的教師放學之後,通常還有作業、備課、行政工作、親師溝通、學生輔導,以及永遠填不完的各式表格。如果「願意犧牲私人時間陪學生」不斷被塑造成教師典範,那麼教師節的讚美,很容易悄悄變成另一張加班通知單:因為你有愛,所以請多做一點;因為你是老師,所以不要太計較時間;因為教育是志業,所以最好連下班都帶著教育愛。如此一來,教師最需要培養的能力,恐怕不只是教學專業,而是分身術。
教育最令人擔心的,就是把結構問題拍成個人美德。學生需要被理解,當然沒有錯;教師願意多陪學生走一段路,也值得尊敬。但是一個健全的教育制度,不能永遠靠老師燃燒自己來照亮學生。當第一線教師面對親師衝突、申訴壓力、手機管理、輔導責任、行政負擔與愈來愈複雜的規範時,主管機關真正該做的,不只是告訴老師「請繼續有愛」,而是讓教師清楚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宜做,合理管教的界線在哪裡,以及教師遭遇爭議時,制度如何保障正常的教育專業。否則一面要求教師謹守界線,一面又用影像歌頌教師跨越時間與情感界線的奉獻,老師難免無所適從。
今天的老師並非不願意愛學生,而是愈來愈不知道,一份善意會不會在事後被重新解釋;並非不願意管教,而是不確定正常管教何時可能變成一紙申訴;也不是不願意陪伴,而是教師也是人,一天同樣只有二十四小時,並沒有因為領到教師證就附贈第八天。《一百分的形狀》最大的價值,或許正在它無意間照出了理想教育與真實校園之間的距離。教育部希望老師看見每一個孩子,這個期待很美;但教師也希望教育部能夠看見每一個站在講台前、努力守住專業又擔心踩線的老師。
如果教育部還要拍續集,我倒建議片名就叫《一百分的教育部》。劇情其實不用太複雜:把規則說清楚,把教師的專業界線說清楚,把合理申訴與濫訴的處理機制做好,也把學校、家長與政府各自應負的責任放回原位。不必催淚,不必慢鏡頭,也不必配上感人的鋼琴聲。做到這些,全台老師大概就會很感動——而且這一次,應該不是因為影片終於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