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界微光 照片提供/陳玉昆

「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已經習慣在納米比亞的思考和溝通模式,如果你覺得他講話很跳躍或鬆散,那是因為納米比亞和台灣很不一樣。他已經是納米比亞人,不是台灣人了。」

採訪之前,頻頻收到這樣的提醒,是很特別也很有趣的經驗。

「那麼,你們不會覺得雙方很難溝通?還願意支持他在納米比亞的工作?」我問。

「這樣很好,就是要真正當個非洲人,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不是嗎?」發言的人,是長期支持他的台灣少數夥伴。「我們每次拜訪完當地,都像風一樣地走了,只有他留在那裡。如果我們無法真正了解納米比亞,為何要對他指手畫腳呢?」

而我們口中的「他」,就是陳玉昆——一個在非洲納米比亞待了十五年,在當地娶妻生子,大家都說「已經變成非洲人」的台灣人。

在貧民窟中間的鐵皮屋教堂

「目前我們貧民區固定禮拜二,四,六。每一個禮拜有三天煮給小孩吃。菜單是。馬鈴薯,紅蘿菠,番茄西紅柿,地瓜,南瓜,牛肉,雞蛋。食物由。米,玉米粉。麵包,奶油。果醬。」在陳玉昆寫給台灣夥伴的信件中,常見不通順的標點符號和文句,卻在文詞間讀得到他傳遞出的認真。

納米比亞(The Republic of Namibia),是一個位於非洲西南部的國家,1990年脫離南非統治而獨立,官方語言為英語,不過,由於當地白人多為德國人和荷蘭語,因此也通行德語、荷蘭語和當地語言。其人口大約200萬,其中半數都從事農業,但因氣候乾旱少雨,境內多為草原和沙漠,加上失業問題嚴重、社會財產分配懸殊,人民貧窮和饑餓的情況非常普遍。

現在,陳玉昆和妻女住在納米比亞首都的第二大貧民區「哈班納」,一個由鐵皮屋組成的大社區。當地日夜溫差大,加上居民酗酒率高、失業率高,造成飢餓問題非常普遍,許多人直到餓死在鐵皮屋內,都不會求救。在這裡,陳玉昆一家最常做的就是「煮飯」,讓哈班納的小孩減少挨餓的情形,並陪伴、教導他們,如今,他們照顧的小孩大約三百位。

貧窮難熬,但不痛苦

陳玉昆在台中沙鹿長大,十五歲時立志當牧師,念完神學院後,就到恆春基督教醫院擔任院牧。漸漸地,他發現自己渴望進一步去海外更需要的地方,於是,在恆春待了三年後,他被派去英國倫敦、荷蘭阿姆斯特丹和南非開普敦,最後確定自己要待在北鄰南非的納米比亞。

「當時聽其他人說,如果你想去納米比亞,要坐飛機從跳傘上降落,我就想:『哇!那一定是很原始的地方,我要去!』現在想起來,那當然是錯誤的印象,但貧窮問題的確是非常嚴重的。」

他坦言,剛到納米比亞的時候很難熬,尤其沒錢吃飯、付房租的時候,還與太太吵到幾乎要離婚。陳玉昆的岳母是基督徒,在家裡開了一間快三十年的孤兒院,一家人曾窮到住在孤兒院裡,曾經有中國會友讓出一間小小的房子,讓他的妻女住在屋裡,他則在外面搭帳篷。陳玉昆傻笑著說:「即使家住帳篷,還是可以幫助人,因為我曾接待旅客和流浪漢一起睡在帳篷裡。」

2007年,他們搬到納米比亞首都的貧民窟「哈班納」,這裡矗立著幾萬間鐵皮屋,密密麻麻地緊挨著彼此,而陳玉昆的教堂,也是一間鐵皮屋,就蓋在他們中間。「這裡大部份父母都沒工作,孩子餓了也無法管。我因為沒錢,不能開孤兒院,但我想,總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他開始為這些孩子煮飯、發糧食,煮到排隊的人龍越來越長,煮到越來越多人搬來教會附近,煮到政府開始透過教會頒布政令宣導,煮到教會開始聘請傳道、司琴、廚師、行政,讓陳玉昆出遠門時無後顧之憂。

「整間教堂都是靠人奉獻的,現在卻養了六個員工的家庭,還有三百個小孩要照顧,有時我們連養自己小孩的錢,都很難湊出來。」陳玉昆說:「但沒關係,一開始來納米比亞,就知道必須憑信心度過所有情況。如果我不相信上帝會供應一切,當初大概就不會來了。」

陳玉昆說,十五年前離台時,他找不到願意支持他的夥伴,仍決定前往非洲。他拿著行李在忠孝東路等車,差點錯過巴士,提著皮箱就跑,追巴士追得滿身大汗。氣喘吁吁地上了公車,坐定座位後,發現前方的兩個乘客正在讀聖經。他好奇搭話:「你們是基督徒呀?」對方抬頭,給了他一個微笑:「是啊!」又問:「你要去哪裡呢?」陳玉昆答道:「我要去非洲當宣教士。」下車時,對方悄悄塞了名片和兩百美金給他,對他說:「我在中國開工廠,到非洲後請與我聯繫。」

彷彿再次確認了來到非洲的心志,陳玉昆說:「貧窮雖然很難熬,但我不覺得痛苦,因為一切都在上帝的計畫裡。」



「我寧願給那個亞洲人」

2014年八月,陳玉昆的太太向政府申請登記土地,希望可以穩定居住在「哈班納」、發展當地工作,但是,納米比亞政府對她非常不友善,並刁難她,說了許多不好聽的狠話。最後,一位官員說:「我們還不如把那塊地給一個亞洲人,他老是在那裡煮飯,讓飢餓的小孩得以飽餐。這種愛心很令人感動,我們寧願把地讓給他,也不賣給你。」

陳玉昆的太太一聽,馬上回答:「那位亞洲人就是我先生,他是那間教會的牧師,如果我們沒有地,就沒有人關心那些飢餓的小孩了。」政府官員聽了很震驚,也無言以對,只好答應陳玉昆的太太。

我問:「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照顧小孩?」他說:「不是,只是剛好所處環境都有很多小孩。我相信生命中遇到的,就是上帝安排給我的。」

原來,他之所以這樣回答,是因為曾有一段特別的經歷,發生在南非開普敦。

在你所站之處,盡自己所能做的

來納米比亞之前,陳玉昆在開普敦待了三個月,住在背包旅舍。

那時正值六、七月,是開普敦的冬天,常常下雨,有時入夜溫度會降到十度以下。很多無家可歸的小孩,總是在街上遊蕩,累了就睡在教堂前的石路上,用厚紙板隨地鋪一鋪,抱在一起入睡。當時,陳玉昆已確定自己要到納米比亞,只是暫時停留於開普敦,但心中卻有個聲音告訴他:「上帝要你為這些孩子煮飯」。於是,他早上去買菜,下午煮飯,再自己騎著腳踏車,帶著三十幾個便當,到孩子聚集的地方,一邊唱歌聊天,一邊發便當。

久而久之,附近的商店老闆常到旅館找他:「你的小孩打破我們的櫥窗偷東西」、「你的孩子要照顧好啊!」孩子們,都變成了「他的孩子」。一看到陳玉昆出現,原本在逞兇鬥狠的少年,都丟下棍棒逃跑,再假裝沒事地繞回來跟他打招呼。而當地的幫派流氓,發現這群人總是跟著他,開始帶小嘍囉上門找碴:「你是誰?憑什麼在這裡聚集?你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陳玉昆總是平心靜氣應對,幾次下來,竟也化險為夷,附近的警察倒忍不住告訴他:「你不要再養這些人了,這些人都是壞蛋。」

後來,他遇到一位老婦人,看見她在街上的垃圾堆翻食物,便請她過來一起用餐。一開始,婦人不好意思加入,因為她的嘴巴已經潰爛了。她一邊進食,一邊流血,用完餐,便迅速地消失在街頭。第二天吃飯時,他問孩子:「昨天那位老婦人呢?為什麼沒看她在附近出現?」孩子回答他,婦人已經過世了。

「在開普敦的這三個月,我無法做什麼『大事』,只能每天煮飯,和他們一起談話、用餐。雖然我是個只會『講話』和『煮飯』的牧師,雖然曾被威脅、勸退,但當我想到,也許這些少年一生難以得到幾次關愛,也許這位婦人臨終前好好享用了最後一餐⋯⋯我知道,此時此地,這就是我唯一能盡力完成的最有價值的事。」

在納米比亞的十五年間,他遇過無數挫折和挑戰,但在開普敦那三個月的經歷,卻是幫助他安然面對困難的關鍵之一——

不管是三個月,或是十五年:不管是短暫停留,或是定居長駐;不管是只會『講話』和『煮飯』的牧師,還是納米比亞官員眼中的「那個亞洲人」,這一刻,都要在你所站之處,盡自己所能做的。

活出讓人「寧願給那個亞洲人」的生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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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處:我做不了大事,只會「講話」和「煮飯」——有著台灣面孔的「非洲人」陳玉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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