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世界微光 圖/中峰鄉的道路常泥濘不堪,每次台灣的車子卡在半路時,全村都會出來幫忙

2016年5月12日,中國汶川大地震八週年,我們抵達大廈林立的台北精華地段。走進信義區的國泰金融大樓,賴史詠出現在面前,曾在四川災區長駐的他,現在是任職於微軟的工程師。2016年初,整個社區工作圓滿結束,但他從未與四川斷了聯絡。

說要聊聊他在四川的故事,他大方打開手機,一張張描述照片背後的意義,「那時認識的中學生,現在幾乎都大學畢業、成家立業了。」有人在微信群組上祝他生日快樂,有人向他報告考上北京大學研究所的消息,「有次回去拜訪重慶的學生,他的爸媽把床讓給我睡,還有一次大家全擠在一張床上,好像回到過往的時光。」他滑著手機,突然說:「等一下,我先回覆他們訊息。」

如果不是事先聽說,我們不會看出眼前滑著手機的年輕男子表情有何異狀,更不會知道由於長期待在災區的高山,冬天溫度驟降至零度,他的顏面神經從此失調。

「喔,一切都很突然,某天早上起床,覺得嘴巴和眼睛怪怪的,後來臉越來越糾結、吃飯時東西會掉出來、眼睛閉不起來一直流眼淚⋯⋯」他解釋:「現在狀態雖然好多了,還是必須用意志力去控制其它肌肉。」

聽起來,這個故事不像俗諺所說的「好心有好報」,但他並不在意。

汶川大地震那年,賴史詠29歲,偶然跟著一對台灣宣教士夫妻住進重災區兩週,返台後就決定辭掉工作,長駐四川。沒有什麼偉大的理由,只是覺得自己「看到」了。

「到處都是失去家人的人。有間幼稚園,原本有一百多個孩子,震後只剩下五個,還有村子幾乎全村消失,上游埋了快七百人,以前夏天都會在河裡喝水、洗澡的村民,再也不敢靠近河流。」

他在青川縣、綿陽市各待了半年,後轉到雅安市中峰鄉兩年,住進一間台灣蓋的社區重建中心,睡舖是簡單的鐵架上下舖,整個社區只有他一個台灣人。

「中峰鄉大約有一萬多人,類似台灣偏遠山區,我們的工作涵蓋全鄉,從一開始地毯式家訪,了解他們的需要,到後來可以組織鄉民辦活動、送物資,甚至招聚很多年輕人從外地回來,服務自己的社區。」

賴史詠的工作包含社區營造和扶貧扶弱,尤其是弱勢家庭和無法上學的孩子。社區重建中心的牆上,貼滿了各種社區活動的照片,還有一間擺滿書籍的圖書室,十多坪的教室,就是孩子的課後輔導班和活動中心。

「深山裡有間小學,全校學生不到二十人,大家都在同間教室一起上課。校長和老師各一位,還要煮飯給孩子吃。」地震後,重建中心跟當地大學談合作,每年都有許多社工系學生來到學校和中心教學、帶活動,凝聚社區氛圍,讓孩子平假日都有事做。台灣八八風災時,一個弱勢家庭的孩子捐出自己存了很久、全身僅有的七十元人民幣,變成全班捐款最多的人,只因為經歷過台灣人的陪伴。

雖然職稱是「社工督導」,賴史詠還是認為自己沒做什麼,只是跟當地人一起生活。有電的時候,大家會一起窩在某人家裡看電視、聊天;沒電的時候,夜晚特別長,他就到處家訪、串門子,還因摸黑掉進水溝而腰椎突出——和他的顏面神經一樣,直到現在仍未痊癒。

「這些身體狀況,你的家人不會心疼嗎?」「一開始他們很不捨,但久了其實也沒什麼大影響,只是不方便而已。」他說:「這也是一種記憶啊,臉抽一下就想到四川。」

眼前的男子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仍專注地滑著手機找出四川資訊。螢幕上的畫面不停變動,突然,他停格在滿是簡體字的微信對話:「你看,他們這樣回答⋯⋯」

那瞬間,這一切彷彿在向我揭曉,他的雲淡風輕,是因為他注視著最重要的事物。那段別人以為難熬痛苦的經歷,其實早已因著他的定睛之處,宛如不斷更迭的無關緊要的畫面,毫無地位地被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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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處:【中國 × 台灣:不痛苦,是因為有一件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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